5月15日,德比比賽前幾日。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陽光慵懶地透過窗戶,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北海狸貓正專心整理著訓練筆記,筆尖沙沙作響,思緒沉浸在賽事分析與策略之中。
忽然,心臟部位傳來一陣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抽痛,像被一根冰冷的針輕輕紮了一下,瞬間穿透了她所有的專注。
她猛地捂住胸口,呼吸隨之一滯。一種並非源於物理疼痛的、冰冷的不祥預感,如同無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心臟病”、“猝死”、“未來終結”這些可怕的詞彙,每一個詞彙都讓她不寒而慄。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醫藥箱前,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好不容易才翻出電子血壓計,笨拙地給自己戴上。
等待讀數的幾秒鐘,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當螢幕上那刺眼的紅色數字清晰地顯示出來——160/100 mmHg時,狸貓感覺自己的世界在瞬間……崩塌了。
“怎麼會……這麼高……”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
“我還這麼年輕……”巨大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臟,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告訴會長,絕對不能!不能讓會長擔心,更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可能變得脆弱、甚至……離開的樣子。
她像一隻受了致命重傷卻不敢聲張的小獸,踉蹌著跑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彷彿這樣才能隔絕外界的關切,獨自舔舐傷口。
她縮排離門最遠的那個角落,光線幾乎無法抵達的地方,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低迴,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等到傍晚,魯道夫處理完公務,回到家時,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那片不同尋常的寂靜。
往常那隻小貓應該聽到她回來,就會撲到她懷裡,用頭蹭她的胸口,而今天,屋子裡一片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她心慌的凝滯。
“狸貓?”她呼喚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向臥室,終於在門前聽到了那極力壓抑、卻依舊從門縫中洩露出來的細微抽泣聲。
“狸貓?開門。”魯道夫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
裡面的哭聲驟然變大,帶著明顯的抗拒和悲傷,但依舊沒有開門的動靜。
魯道夫眉頭緊鎖,嘗試擰動門把手——紋絲不動。她沒有絲毫猶豫,果斷轉身走向客廳的陽臺。
客廳和臥室的陽臺是相連的。
她利落地翻過隔欄,輕輕推開狸貓房間那扇未曾鎖死的落地窗。
當她踏進昏暗的房間,看到那個蜷縮在角落陰影裡、哭得渾身都在發抖的小小身影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狸貓!”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試圖將那個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別碰我!”狸貓罕見地激烈掙扎起來,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彷彿瀕死小獸的哀鳴,“會長……我、我可能生病了……很嚴重的病……高壓……160……”
魯道夫心中巨震,但她強大的意志力讓她迅速壓下了翻湧的情緒,聲音異常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著我,狸貓。無論發生甚麼,有我。”
她強行地、卻又無比溫柔地將狸貓從冰冷的角落裡挖出來,緊緊抱在懷裡,任由她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溼自己胸前的衣襟。
她沒有立刻反駁或給出輕率的安慰,只是用堅實的懷抱包裹住她,靜靜地聽著她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訴說著鋪天蓋地的恐懼,她以為即將到來的、殘酷的離別,和她心底那些如同星光般閃爍卻未曾說出口的願望。
“……我想吃會長親手做的飯……不是餐廳的,是你……親手做的……” 她清楚,自己如果真的走了以後,笨笨的會長一定不會自己做飯的,一定會餓肚子,一定會……
“我想再去看看姐姐……跟她說說話……” 她想在“最後時刻”來臨前,再看最後一眼北海姐,那個收養她,照顧她,又因為她睡著了的家人。
“我想親口對帝王同學,對Spica的大家說聲謝謝……” 感謝那些陪伴、那些歡笑、那些共同奔跑的時光,哪怕有惡作劇,也是親暱的玩笑。她不想,也不應當帶著未盡的感激離開。
“我想……獨佔會長一整天,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是她心底隱秘的奢望,渴望完完全全擁有她的太陽,哪怕只有一天,一天就夠。
“我還想……和會長在摩天輪的最高處……接吻……” 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完成一個浪漫到不切實際的幻想,讓那一刻成為永恆的記憶,即便沒有未來。
聽著這些如同遺言般、帶著絕望色彩的心願清單,魯道夫的心痛得無以復加,像被無數細針反覆刺穿。
但她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裡的人,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沉聲應道,沒有一絲猶豫:
“好。我們去做。現在就去。”
接下來的兩天,魯道夫推掉了所有公務,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狸貓和她的願望。
第一站是廚房。 從未真正下過廚的“皇帝”陛下,繫上了那條屬於狸貓的、甚至有點洗得發白的可愛小魚圍裙,畫面帶著一種違和卻又無比真摯的溫柔。
“笨蛋會長……胡蘿蔔不是這樣硬切的啦……要這麼做才能好吃……”狸貓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用小巧的手握著魯道夫的手腕。
在狸貓依舊紅著眼眶、小聲的指導下,她手忙腳亂地對付著食材——切菜時笨拙而小心翼翼,調味時緊張地徵求意見,鼻尖甚至不小心沾上了點點麵粉。
狸貓破涕為笑,輕輕的用指尖幫她擦掉,小聲嘟囔著“……真是的,笨手笨腳的雜魚會長。”
當那頓賣相或許不佳、但每一口都飽含著努力與愛意的飯菜端上桌時,看著會長專注而略顯緊張的眼神,狸貓終於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帶著未乾淚痕的笑容。
這頓飯,吃在嘴裡,暖在心裡,暫時驅散了些許陰霾。
她們去了療養院。
狸貓緊緊握著姐姐北海欣的手,說了很久很久的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和笨蛋會長的日常,說著訓練的趣事,說著自己有多想她……彷彿要將一生來不及說的牽掛和愛,都在這一次傾訴乾淨。
北海姐姐安靜地聽著,手掌傳來的溫度讓狸貓漂泊無依的心找到了一絲暫時的依靠。
她們見了Spica的大家。
狸貓認真地、帶著前所未有的真摯情感,對每一位夥伴和訓練員說出了感謝。
感謝帝王的活力與挑戰,感謝目白麥昆的優雅與關懷,感謝訓練員的悉心指導……雖然大家覺得她今天格外感性,甚至有些奇怪,但都被她眼中純粹的真誠所打動,氣氛溫馨而愉快。
完成這件事,讓她覺得輕鬆了不少,彷彿卸下了一部分重擔。
她們度過了完全獨處的一天。
魯道夫的眼中心中只有她一人,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在安靜的公園裡散步,在那個賣可麗餅的小攤,狸貓非要和會長分食一塊可麗餅,美名其曰“和笨蛋會長這樣吃會更甜。”
在咖啡館共享一塊甜點,她會偷偷挖一勺會長那份,然後得意的笑。
甚至她們只是窩在沙發裡看一部老電影,她也會小聲的吐槽:“笨蛋會長,這個主角好雜魚哦,要是你的話,肯定很快就解決了吧。”
魯道夫展現了極致的溫柔、耐心與縱容,彷彿要將未來所有可能缺席的陪伴,都在這一天預支給她。
而狸貓,則像是要把所有的撒嬌和任性都在今天用完,帶著嬌憨的“欺負”,來掩蓋心底的洶湧。
最後,在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時,她們登上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輪。
當座艙緩緩攀升,城市的璀璨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如同墜落人間的星河。
狸貓仰起臉,閉上了眼睛,長睫毛上還沾著些許溼潤。她知道,這是最後一個願望了。
魯道夫低下頭,深深地、纏綿至極地吻住了她。這個吻傾注了所有的愛意、安撫、承諾與不捨,在摩天輪抵達最高點、窗外夜景最為絢爛的時刻,定格成狸貓心中彷彿可以對抗一切不幸的永恆。
然而,當所有心願都被溫柔地滿足後,巨大的負罪感如同潮水般湧上狸貓心頭。
“我這樣任性……笨蛋會長一定很累吧?”
“如果我真的……那個總是會縱容我的雜魚會長,看到我最後狼狽的樣子該多傷心……”
因為不想成為會長的負擔,因為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可能“狼狽”的結局,這些念頭最終驅使著她做出了決定。
在第三個清晨,趁魯道夫還未醒來,她留下了一張短短的紙條。
不告而別,並決絕地關掉了手機,試圖將自己與那個溫暖的世界徹底隔絕。
短短的紙條上也只有一句短短的話:“謝謝會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