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終於在狸貓的期盼中到來。
儘管東京的街頭不如故土那般鑼鼓喧天,但家家戶戶窗欞上貼起的福字,超市裡迴圈播放的《恭喜你發財》,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愈發濃烈的年節氣息,依舊將這份古老的儀式感烘托得淋漓盡致。
清晨,狸貓一般來講,都比魯道夫醒得更早。(至少是這麼認為的)。
她沒有立刻起床準備早餐,而是側躺著,藉著窗外透進的、雪後初霽的明亮天光,靜靜地看著身旁仍在熟睡的會長。平日裡總是不自覺微蹙的眉頭此刻舒展開來,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狸貓心裡軟成一片,想起昨天早上掌心那滾燙的“烙印”,臉頰又悄悄漫上紅暈。
她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會長真正地休息一天。
當魯道夫的生物鐘準時將她喚醒,習慣性地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終端時,一隻小手卻更快地按住了她的手。
“會長,”狸貓撐起身子,金色的眼眸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今天過年,不許工作。”
魯道夫微微挑眉,看著眼前這隻難得露出如此自認為強硬姿態的小貓。
“學生會……”
“學生會沒有會長,一天,也不會倒閉!”狸貓搶白道,聲音因為緊張而略微拔高,但眼神毫不退縮。
“氣槽前輩和千明前輩很能幹的!而且……而且您昨天答應過我,不會再加班到那麼晚的!”她搬出了昨天的“約定”,試圖增加說服力。
看著狸貓那副“你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架勢,魯道夫啞然失笑。
她反手握住狸貓按在她手背上的小手,指尖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好,聽你的。”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和縱容,“今天,我是你的。”
簡單一句話,卻讓狸貓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更紅了。她小聲嘟囔著“這才對嘛”,然後歡快地跳下床,跑去準備早餐,腳步都帶著雀躍。
整個白天,狸貓嚴格執行著她的“休假計劃”。她沒收了魯道夫所有用於工作的電子裝置,拉著她在溫暖的客廳裡,裹著同一條厚厚的羊毛毯,看一部輕鬆搞笑的電影。
看到有趣處,狸貓會毫無形象地咯咯直笑,甚至不小心把爆米花撒了兩人一身;魯道夫雖然依舊坐姿端正,但唇角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偶爾會被狸貓誇張的反應逗得搖頭失笑。
下午,陽光正好,她們便在庭院裡散步。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狸貓像只撒歡的小狗,在雪地裡踩出各種圖案,還試圖拉魯道夫一起堆個比昨天更大的雪人,被會長以“有失威嚴”為由帶著笑意拒絕了。
最後只換來會長用雪團輕輕砸了一下她的後背,惹得她大笑著跑開。
這些簡單甚至有些幼稚的互動,卻讓魯道夫常年被公務和訓練填滿的神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她看著狸貓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的髮絲和燦爛的笑容,覺得這或許才是“年”真正的意義——與重要的人,在喜歡的地方,共享一段無所事事的溫暖時光。
傍晚,狸貓繫上圍裙,開始準備年夜飯的重頭戲——餃子。這是她記憶中,關於“年”最深刻、最溫暖的符號。
她提前好幾天就備好了食材,此刻在料理臺前忙碌的身影,透著一種異常的專注和虔誠。
魯道夫這次沒有袖手旁觀。她挽起襯衫袖子,洗淨手,主動加入。“需要我做甚麼?”她看著狸貓熟練地揉麵、擀皮,動作流暢,行雲流水。
狸貓有些驚訝,隨即眼睛一亮,指揮道:“會長幫我拌餡吧!按照我調好的比例,按一個方向方向攪打上勁就行。”
魯道夫依言而行,她做事極其認真,哪怕是拌餡,也像是在處理一份重要檔案,力道均勻,方向一致,直到肉餡變得黏稠晶瑩。
接著是包餃子。狸貓手把手地教,如何放餡,如何捏合褶皺。
魯道夫學得很快,起初幾個還有些笨拙,後面便越來越像樣,甚至能捏出能跟狸貓媲美的月牙褶。
廚房裡瀰漫著麵粉和餡料的香氣,燈光溫暖,氣氛融洽得如同最普通的家庭。
看著並排擺放在案板上、形態各異卻都飽含心意的餃子,魯道夫心中一動,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在靜謐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狸貓。”
“嗯?”狸貓正專注於給一個餃子捏出漂亮的花邊,頭也沒抬。
“我們現在……算是甚麼關係?”魯道夫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著柔和光暈的銀色發頂上,紫眸深邃,帶著一絲期待和試探。
“!”狸貓的手猛地一抖,那個快要成型的餃子差點從指尖滑落。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連耳尖都變成了透明的粉色。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甚麼關係?同居人?前輩和後輩?訓練員和擔當?還是……那種可以親吻手心、可以相擁而眠、可以共享一切日常的……更親密的關係?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羞澀和某種莫名的、想要維持最後一點“矜持”的倔強讓她慌亂起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推了魯道夫一下,力道軟綿綿的毫無威脅,更像是一種羞窘的逃避。
“會、會長問這個幹甚麼……”她低下頭,不敢看魯道夫的眼睛,聲音細若蚊吟,帶著明顯的慌亂,“等……等我跑完三冠以後……再、再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拖延,又像是一種對自己、對會長的承諾。
她想要憑藉自己的實力,堂堂正正地站到頂點,那時,或許才有足夠的底氣,去直面這個問題的答案。
魯道夫看著她這副鴕鳥般的模樣,以及那泛紅的、微微顫抖的耳尖,心中那點期待落空,轉而升起一絲無奈的戲謔。
她故意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狸貓敏感的耳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危險的、玩笑般的意味:
“哦?如果……你沒跑贏三冠呢?”她刻意停頓,觀察著狸貓瞬間僵住的背影,“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要你了?”
這句話如同冰水潑頭,瞬間澆滅了狸貓所有的羞澀和慌亂,只剩下徹骨的冰涼和難以置信的恐慌。
“不、不要……我了?”她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眼眸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面前的麵粉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她看著魯道夫,眼神裡充滿了受傷和委屈,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沒想到會長會說出這樣的話。哪怕知道這可能是玩笑,但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依舊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狸貓害怕被拋棄。
害怕因為自己不夠優秀,無法留在會長身邊,害怕再一次失去家人。
眼淚無聲地在臉上流淌,她不再看魯道夫,只是倔強地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無聲地表達著她的難過和抗議。
魯道夫象徵愣住了。
她沒想到一句玩笑般的試探,會引來如此劇烈的反應。
看著狸貓那滾滾而落的、晶瑩剔透的淚珠,看著她那彷彿被全世界拋棄般的委屈模樣,魯道夫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意識到,自己或許觸碰到了這孩子內心最柔軟、最沒有安全感的角落。
“我真該死啊……”她在心中無聲地嘆息,北海狸貓,這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她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語,只是這樣無聲地哭泣,就足以讓她丟盔棄甲,心疼不已。
所有的戲謔和試探瞬間煙消雲散。魯道夫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那隻哭泣的小貓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騙你的。”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絲懊悔的沙啞,“是騙你的,狸貓。”
她輕輕拍著狸貓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背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無論你能不能贏得三冠,無論你跑得快還是慢,你都是我的狸貓。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懷裡的小身子依舊在輕輕顫抖,淚水浸溼了她胸前的衣襟,溫熱一片。但那雙緊緊攥著她衣角的小手,卻沒有推開她。
良久,狸貓的哭聲才漸漸止住,只剩下細微的抽噎。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靠在魯道夫懷裡,彷彿在確認這份承諾的真實性。
晚餐的氣氛有些沉默。餃子雖然很好吃,皮薄餡大,汁水豐盈,但那不算是記憶中最正宗的年味。
狸貓一直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不怎麼說話,眼睛還帶著哭過的微紅。
魯道夫知道她心裡還有疙瘩,也沒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將她喜歡的餡的餃子夾到她碗裡。
飯後,狸貓默默地收拾好碗筷,然後輕聲說:“會長,我……我想去看看北海姐姐。”
“我陪你。”魯道夫拿起外套。
病房裡,依舊是一片寧靜。狸貓將特意留出的、形狀最完美的幾個餃子放在床頭,然後握住北海欣的手,開始了她的傾訴。
“姐姐,新年快樂。”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已經平靜了許多,“我今天包了餃子,和會長一起包的……她學得很快,包得跟我一樣好看……”
她停頓了一下,將臉貼在姐姐的手背上,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姐姐,我好像……變得很沒用了。明明知道會長可能是開玩笑,還是會很難過,很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會被丟下……”
“但是,”她抬起頭,看著姐姐安詳的睡顏,眼神漸漸變得堅定,“我不會放棄的。三冠,我一定會去跑,一定會贏。不是為了證明甚麼,而是……而是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抓住我想要的東西,去配得上那份……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我的承諾。”
她在病房裡待了很久,說了很多話,關於訓練的辛苦,關於Spica的大家,關於會長的嚴厲與溫柔,也關於自己內心的迷茫與逐漸清晰的決心。
魯道夫一直安靜地站在門邊,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
她沒有打擾這份姐妹間的私語,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她看到狸貓在訴說時,那逐漸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雪後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同碎鑽般灑滿天幕。
狸貓望著窗外的星空,忽然輕聲說:“會長,對不起……我剛才,反應太大了。”
魯道夫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不許學這個,開車的時候就要好好開車。)
“該道歉的是我。”她的指尖摩挲著狸貓手背上那片看不見的“烙印”,“是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狸貓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堅定,心裡最後一點委屈也消散了。
她反手握住魯道夫的手,小聲卻清晰地說:“我會跑贏的。不是為了答案,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不辜負會長的期待。”
魯道夫沒有看她,目光依舊看著前方的路,但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嗯。我會等著你。”
車廂內恢復了寧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窗外流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