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居家，讓王剛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懶散勁兒。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城市還在沉睡的邊緣，只有遠處街道傳來零星的清掃車聲響。他昨晚睡得不錯，此刻醒來，頭腦異常清醒，身體卻像一臺閒置過久的機器，發出些微滯澀的訊號。
[心途] 平緩運轉，提供著此刻的室內外溫溼度、空氣質量指數，以及基於他近期活動量分析出的“建議增加低強度有氧運動”的提示。他瞥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掀開被子起身。晨跑？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自從“退休”以來，他好像就沒再進行過規律性的戶外運動了。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卻讓他覺得可行。他沒怎麼猶豫，換上簡單的深灰色運動套裝，戴上黑色棒球帽和無線耳機，隨意抓了鑰匙和手機，便出了門。
公寓附近就有一所綜合性大學，這個點，校園裡應該還算清靜。他步行幾分鐘，從側門刷了（萬能）卡進去。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吸入肺裡，有種滌盪濁氣的清爽。校園裡人影稀疏，偶爾有幾個揹著書包匆匆趕往圖書館或實驗室的學生，大多睡眼惺忪，無暇他顧。
他沿著林蔭道慢跑向操場。橡膠跑道上已經有一些晨練的身影，有穿著專業運動服、配速穩定的長跑者，也有穿著睡衣、邊跑邊打哈欠的“養生黨”，還有幾個在角落拉伸、壓腿的學生。一切都很正常，符合一個大學清晨操場的景象。
王剛開始自己的慢跑。他控制著節奏，不快，重在活動開身體。耳機裡播放著舒緩的純音樂，隔絕了部分外界聲響。他沉浸在自己的節奏和呼吸裡，目光掠過遠處泛著魚肚白的天空，掠過操場邊在晨風中微微搖晃的銀杏樹葉。
跑了大概兩圈左右，
[心途] 的“環境感知增強”模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尋常的視線聚焦。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跑步路線，用眼角的餘光向感知來源處掃去。
是跑道內側草坪邊緣，幾個穿著運動短褲和T恤的女生，看起來也是來晨跑的，但此刻她們湊在一起，腳步放得很慢，目光時不時地、飛快地瞥向他這邊，嘴唇翕動，似乎在低聲交流著甚麼。當他跑近時，她們會立刻移開視線，假裝看別處，或者低頭擺弄手機；當他跑遠些，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會隱隱傳來。
王剛腳步未停，心裡卻掠過一絲微妙的預感。被認出來了？可能。畢竟他現在這張臉的辨識度，確實不低。不過，也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大學裡長得好看的男生不少，或許她們只是在討論別的甚麼，或者單純覺得他跑步姿勢奇怪？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刻意加速逃離，只是繼續維持著原有的節奏。
[心途] 開始以更高的頻率分析環境資訊：那幾個女生的心跳、呼吸頻率、肢體微語言，顯示出高於常態的興奮和緊張；她們手機的攝像頭似乎有幾次在不經意間，以微妙的角度朝向他的方向；周圍其他原本分散的晨練者，似乎也出現了緩慢的、無意識的向這片區域靠攏的趨勢。
又跑了一圈。王剛發現，操場上的人，似乎比他剛進來時，多了那麼一些。而且，這些“多出來”的人，分佈得有些……刻意。他們大多“恰好”跑在他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或者“剛好”在他經過的跑道外側做拉伸，還有一些乾脆就站在跑道邊，舉著手機，看似在拍晨景或自拍，但鏡頭角度總有些耐人尋味。
竊竊私語的聲音，即使隔著音樂，也開始能隱約捕捉到一些碎片：
“真的是……？”
“看著好像啊……”
“帽子壓這麼低，看不清……”
“身材好像，跑姿也像……”
“要不要去問問？”
王剛心裡那點“可能是誤會”的僥倖，徹底消散了。他這是，被“包圍”了。以一種緩慢的、看似無意的方式。
他倒不覺得驚慌或惱怒，只是感到一絲……麻煩。他晨跑是為了放鬆，不是為了成為被圍觀和討論的焦點。
[心途] 已經根據現場人數增加的速度、資訊擴散的潛在路徑，推演出繼續停留可能導致的結果：人群聚集加快，上前搭訕、求合影、求籤名者出現的機率將呈指數級上升，他預期的“清淨晨跑”將徹底泡湯。
評估結果：不划算。
王剛是個怕麻煩的人。尤其在當下這種他刻意尋求“退休”寧靜的狀態下。
他沒有猶豫，在跑到靠近操場出口的彎道時，步伐自然地慢了下來，從跑步切換為快走，然後徑直朝著出口走去。他沒有看任何人，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完成了今日的鍛鍊計劃，準備離開。
然而，他這一動，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明確的訊號彈。原本那些還帶著點遲疑、只是遠遠觀望的人群，瞬間“活”了過來。
“哎？他走了？”
“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肯定是！快去！”
“剛哥！等等！”
腳步聲、呼喚聲（雖然聲音不大，帶著試探）從身後、身側傳來。有人開始加快腳步跟上來，有人舉著手機小跑著試圖從側面拍攝。
王剛沒有回頭，也沒有加速，依舊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出了操場，踏上了通往校園側門的林蔭道。跟上來的人更多了，形成了一支小小的、沉默又興奮的“尾巴”。有學生，有看起來像是住在附近的居民，甚至還有兩個似乎聞訊從教學樓方向跑來的、手裡還拿著書本的女生。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隔著幾米到十幾米的距離跟著，舉著手機拍攝，互相低聲確認著：“真是王剛？”“本人比鏡頭裡還帥！”“他怎麼會來我們學校？”“晨跑？明星也晨跑？”
王剛能聽到這些議論，也能感受到那些聚焦在他背上的、熱切的目光。他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平靜地向前走。
[心途] 過濾著這些無關資訊，規劃著最快捷離開校園的路徑。
麻煩是麻煩了點，但……似乎也沒造成實質性的困擾。他們願意跟，就跟著吧。只要不上前來堵著路要求互動，他倒也懶得理會。
他就像沒察覺到身後的“尾巴”一樣，步伐穩健地走出了校園側門，融入了剛剛開始甦醒的街道。身後的人群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大部分停下了腳步，只是遠遠目送，少數幾個似乎是他鐵粉的，還跟著走了一段，但最終也在路口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跟隨。
王剛走到街角，拐了個彎，將那所大學和它清晨的小小騷動，留在了身後。空氣裡飄來早餐攤點剛出爐的包子香氣。他摘下耳機，清晨城市的真實聲響湧入耳中。
晨跑計劃算是半途而廢了。不過，出來透了口氣，活動了一下，也算沒白來。
至於被認出來這事兒……他撓了撓臉。看來下次想出來活動，得選個更冷僻的時間，或者乾脆換個地方了。
他雙手插進運動服口袋，慢悠悠地朝著公寓方向走去，開始思考早餐是回去煮個面，還是就在路邊解決。身後的人群和視線，彷彿只是晨跑途中掠過的一陣微風，吹過了，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