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飄灑在綠草如茵、樹木蔥蘢的“常青紀念墓園”。鉛灰色的天空低垂,空氣溼潤而清冷,混合著泥土、青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細雨柔化的哀樂聲。這裡安息著西雅圖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靜謐、肅穆,價格不菲。
丹尼爾·克勞福的葬禮,就在這裡一處視野開闊、可以俯瞰部分湖景的家族墓地區域舉行。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嶄新冰冷,上面鐫刻著丹尼爾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方是克勞福家族的徽記。墓碑前,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由白色百合、玫瑰和蒼翠枝葉組成的花圈,緞帶上寫著“永懷摯愛——克勞福家族敬輓”。周圍還堆滿了其他弔唁者送來的花束,在細雨中微微顫動,散發著混合的、有些甜膩的香氣。
參加葬禮的人不算少,但也不算特別多。丹尼爾生前是本地商界巨頭,人脈廣闊,但也樹敵不少,加上他死得突然且“不體面”(被玻璃砸死,新聞標題可不好聽),很多平時來往密切的“朋友”和商業夥伴,都找了各種理由沒有親至,只是派了代表或者送來了花圈。到場的主要是“全美速運”的部分高管、一些與克勞福家族有多年生意往來的老夥伴、丹尼爾的少數親戚,以及幾位本地的政客(出於禮貌和程式)。
所有人都穿著肅穆的黑色,男人們是深色西裝,女人們是黑色裙裝或套裝,面容沉重,低聲交談,偶爾有人用手帕擦拭眼角。牧師站在墓碑旁,用平穩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調,唸誦著悼詞,讚美丹尼爾的商業成就、對社群的貢獻、對家庭的愛(儘管他離過兩次婚,與子女關係緊張),並祈禱他的靈魂得到安息。細雨飄落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哀慼。
林風就在這群弔唁者之中。
他同樣穿著一身剪裁合體、面料昂貴的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和深色領帶,沒有打傘,細雨在他濃黑的頭髮和挺括的肩頭蒙上了一層細密晶瑩的水珠。K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一身黑西裝,面無表情,像一尊沉默的護衛石像。呂一則留在了車裡。
林風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面容沉靜,目光低垂,落在墓碑前那叢白色的百合上,彷彿在專注地傾聽牧師的悼詞,又彷彿只是在安靜地等待儀式結束。他臉上看不出悲傷,也看不出任何幸災樂禍或如釋重負,只有一種符合場合的、淡淡的肅穆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平靜。他年輕的面孔在一群中老年商人和政客中顯得有些突兀,但也因此吸引了一些若有若無的、帶著複雜情緒的目光。
很多人認出了他。NLG的新主人,那個在“啟迪之夜”晚宴上當眾澆了丹尼爾·克勞福一頭酒、並公開宣稱要其核心業務的、囂張而神秘的東大年輕人。他來參加丹尼爾的葬禮?是來看笑話的?還是來示威的?或者,是迫於社交壓力不得不來走個過場?各種猜測在人群中悄然傳遞,但沒人敢上前詢問或表露甚麼。
葬禮儀式在牧師最後的祈禱和眾人低聲的“阿門”中結束。弔唁者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低聲交談著,走向停在墓園道路旁的車輛。一些人走向丹尼爾的遺孀(第三任,比他年輕許多)和幾位表情木然的子女,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林風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等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緩步上前,走到丹尼爾的遺孀面前。
那是一位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宜、但此刻眼圈紅腫、妝容有些花了的金髮女人。她身邊站著一位神情疲憊、看起來像是律師或家族信託經理的中年男人,以及兩位對林風明顯露出警惕和不安神色的“全美速運”高管。
“克勞福夫人,節哀順變。” 林風微微欠身,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陌生弔唁者的禮貌和疏離,“對於丹尼爾的意外離世,我感到非常遺憾。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他的話很簡短,措辭也很官方,聽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既沒有虛偽的過度悲傷,也沒有令人不適的冷漠。
丹尼爾的遺孀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林風一眼。她顯然知道林風是誰,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有怨恨?有恐懼?還是單純的疲憊和茫然?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道:“謝謝你能來,林先生。”
她身邊的律師和高管,對林風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
林風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再次微微頷首,便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三個人影從旁邊快步走了過來,攔在了林風面前。是三個男人,年紀都在五十歲上下,穿著體面但神情焦慮,正是“全美速運”董事會里持股比例相對較小、但又有些分量的幾位股東。他們在葬禮上一直心神不寧,目光不時瞟向林風,顯然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林先生,請留步。” 為首的一個禿頂、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上前一步,臉上堆起一個混合了討好、急切和憂慮的僵硬笑容,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鄙人是‘全美速運’的董事,詹姆斯·霍華德。這兩位是米勒先生和沃森先生。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您,但……有些關於公司未來走向的事情,我們想……和您談談,不知道您現在是否方便?”
林風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三人。K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隱隱擋住了對方過於靠近的態勢。
“霍華德先生,” 林風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我想,現在這個場合,似乎不太適合談論商業上的事情。丹尼爾剛剛下葬。”
“是,是,我們明白,這非常不合時宜,請您原諒。” 霍華德連忙道歉,但臉上的急切並未減少,“只是……情況特殊。丹尼爾走得突然,公司現在……群龍無首,人心惶惶。尤其是,丹尼爾在生前,已經就公司的某些核心業務,與您的NLG達成了……‘深度合作’的意向,而且條件……對我們‘全美速運’非常不利。”
他看了一眼旁邊丹尼爾的遺孀和律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我們都知道,那所謂的‘合作’,根本就是不平等的割讓!丹尼爾是被迫的,還是……我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現在他走了,這筆糊塗賬,還有公司未來的方向……我們這些股東,心裡沒底啊!”
另外兩名股東也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擔憂和對自身利益可能受損的恐懼。丹尼爾一死,他生前與林風達成的那些“城下之盟”(雖然只是意向,但丹尼爾很可能已經簽署了某些具有法律效力的前期檔案),就成了懸在“全美速運”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林風這個“合作方”,手握“尚方寶劍”,又展現出瞭如此可怕的手段(無論是否與他有關,丹尼爾和科恩的“意外”死亡,足以讓任何知情者膽寒),他們怎能不慌?
他們找上林風,目的很明確:試探態度,尋求交易,甚至……直接出售股份,套現離場。丹尼爾一死,公司核心業務被讓出大半,剩下的“邊角料”業務盈利前景不明,內部又可能陷入權力爭鬥,股價很可能大跌。與其等著被林風這個凶神惡煞的“合作伙伴”慢慢蠶食,或者在公司內鬥中利益受損,不如趁現在,看能不能把手裡的股份,以一個還算合理的價格,賣給這位顯然“志在必得”的新貴,落袋為安,遠離這是非之地。
林風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對方說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細雨打溼了他的肩頭和頭髮,但他毫不在意。
等霍華德說完,用充滿期待和忐忑的目光看著他時,林風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霍華德先生,米勒先生,沃森先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急切的臉,又看了一眼不遠處丹尼爾的墓碑,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散去、正偷偷關注這邊的零星弔唁者。
“首先,對於丹尼爾的離世,我再次表示哀悼。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敬重的商業夥伴。” 林風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被冒犯的沉痛和嚴肅,“我們之間,確實就一些業務合作進行過深入探討,那也是基於雙方公司的長遠發展和互利共贏。丹尼爾的突然離去,對合作,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巨大的損失和遺憾。”
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話,讓霍華德三人臉色一僵,心中暗罵虛偽,卻又不敢反駁。
“其次,” 林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和“正義感”,“至於你們提到的,關於‘全美速運’股份的事情……”
他看著三人,緩緩搖頭,聲音清晰地傳開,足以讓近處的人聽到: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丹尼爾剛剛去世,屍骨未寒。在這個時候,討論任何關於侵吞、收購他畢生心血公司的想法,都是對他的不尊重,也是對我的侮辱。”
他刻意加重了“侵吞”和“不尊重”這兩個詞,目光坦然地看著霍華德三人,彷彿他們提出了一個多麼卑劣而無理的請求。
霍華德三人的臉瞬間漲紅了,又迅速變得蒼白。他們沒想到林風會如此“義正辭嚴”地拒絕,而且是用這種將他們置於“不義”之地的公開方式!周圍那些尚未離開的弔唁者,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眼神裡充滿了驚訝、玩味,甚至一絲對霍華德三人的鄙夷。
“林先生,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米勒股東急忙想要解釋。
“無論你們是甚麼意思,” 林風打斷了他,語氣恢復了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目前,我沒有任何興趣,也沒有任何計劃,去染指‘全美速運’的任何股份或資產。 有甚麼事情,等丹尼爾的後事處理完畢,等公司內部穩定下來,以後再說。”
說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尷尬無比的霍華德三人,對身旁的K微微示意,然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著墓園出口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在細雨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墓園小徑盡頭。
留下霍華德、米勒、沃森三人站在原地,在眾人異樣的目光和細雨的吹打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進退維谷,羞憤難當。他們本想趁機套現離場,卻碰了一鼻子灰,還被當眾扣上了“不尊重逝者”、“急於侵吞”的帽子。而林風,則成功地在眾人面前,維持了一個“重情重義”、“尊重對手”、“不屑乘人之危”的正面形象。
不遠處,丹尼爾的遺孀和律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律師若有所思,遺孀的眼神則更加複雜。
而林風,已經坐進了停在墓園外的邁巴赫後座。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細雨和視線。
K坐上駕駛位,啟動車輛。呂一從前座回過頭,咧嘴一笑:“老大,剛才那仨老傢伙的臉,跟吃了屎一樣,哈哈!”
林風靠在後座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肩頭和頭髮上的水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開你的車。” 他淡淡地說。
車子平穩地駛離墓園,匯入城郊公路的車流。窗外的景色在細雨中飛速倒退。
林風望著窗外,眼神深邃。
不急於一時。丹尼爾的“遺產”,那些看似被放棄的“邊角料”業務,那些人心惶惶的股東和管理層,以及“全美速運”這個龐大的殼子和它所附帶的物流網路、政府合同、行業資質……一切早已在他的棋盤上。區別只在於,是以“合作伙伴”的名義慢慢消化,還是以“白衣騎士”的姿態“拯救”危局,或者,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以更低的價格,更“合法”的方式,將其徹底納入囊中。
主動權,始終在他手裡。
他不需要急吼吼地去“侵吞”,那太難看,也容易留下話柄。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全美速運”內部因為丹尼爾的死和核心業務的“讓渡”而進一步陷入混亂,等待股價下跌,等待那些驚恐的股東主動找上門來,給出更好的條件,或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被迫”介入的理由。
至於今天在墓園的那番表演,不過是順手為之,給未來的行動,預先鋪上一層“道義”的墊腳石罷了。
細雨依舊敲打著車窗。城市在身後漸漸遠去。
車內的氣氛安靜而沉穩。呂一也不再說話,只是透過後視鏡,偷偷看了一眼老闆平靜的側臉,心中對老大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殺人,還要誅心。奪其產業,還要佔盡道理。
這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邁巴赫如同夜色中沉默的鯊魚,平穩地駛向遠方,駛向下一個獵物,或者,下一片等待開拓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