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刺骨的液體如同鋼針,密密麻麻紮在卡爾·米勒的臉上、脖頸上,將他從無邊的黑暗和混亂的夢魘中粗暴地拽了回來。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如同離水的魚。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刺眼的白熾燈光讓他本能地閉上眼,又艱難地睜開。
視線緩緩聚焦。
他發現自己被反綁著雙手,靠坐在一個冰冷、粗糙的水泥柱子旁。身下是骯髒的、混合著油汙和不明液體的水泥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機油、陳年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木和黴味。這裡顯然不是救護車,也不是醫院,更像一個廢棄的……倉庫?或者車間?
頭痛欲裂,喉嚨火燒火燎,嘴裡全是苦澀的鐵鏽味和某種藥物的怪味。身體各處傳來被捆綁的痠痛和被粗暴對待後的鈍痛。記憶如同破碎的幻燈片,閃爍著混亂的畫面:審訊室的血腥、救護車的顛簸、假醫護冰冷的目光、扼住喉嚨的鐵手、電擊器的藍光、闖入的黑衣人、以及最後刺入靜脈的冰涼針頭……
他猛地掙扎,想要站起,但手腕和腳踝被堅韌的塑膠束帶死死捆住,勒進皮肉,動彈不得。他扭動脖頸,看向身旁。
託尼·羅德里格斯就倒在他旁邊不遠處,同樣被反綁著雙手雙腳,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蜷縮在地上。託尼臉色慘白如死人,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脖子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浸透大半,凝固發黑。他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偶爾一次極其微弱、間隔很長的抽氣,證明他還沒有徹底斷氣。但看上去,距離死亡也只是一線之隔。
卡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託尼……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環視四周。
這是一個非常空曠的廢棄廠房內部。挑高很高,鏽跡斑斑的鋼架結構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巨大的、佈滿灰塵和蛛網的窗戶大部分破碎,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看不清具體位置。幾盞不知從哪接來的應急燈,懸掛在高處的鋼樑上,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廠房中央一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也照亮了空地邊緣,那幾個靜默矗立的身影。
四個男人。都穿著深色的、便於活動的便裝,臉上戴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他們站姿隨意,甚至有些放鬆,但那種放鬆中透著一股久經沙場、對獵物完全掌控的漠然。其中兩人手裡把玩著戰術匕首,鋒刃在燈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寒芒。另外兩人則抱著手臂,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卡爾和奄奄一息的託尼。
沒有交談,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四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卻散發著比剛才那兩個假醫護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危險氣息。
卡爾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身形——就是那個在救護車上最後闖入、用槍指著假醫護A、然後給自己注射了麻醉劑的黑衣人!他臉上塗的油彩已經洗掉,但那雙眼睛,卡爾絕不會認錯。平靜,漠然,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看他的時候,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頭待宰的牲畜。
是林風的人!絕對是!而且,是比假醫護更加核心、更加專業、也更加冷酷的行動人員!他們劫持了救護車,制服了假醫護,然後把自己和託尼帶到了這裡。
為甚麼?他們想幹甚麼?滅口?逼供?還是……
無數疑問和恐懼在卡爾心中翻騰。他嚥了口唾沫,試圖潤澤幹得冒煙的喉嚨,然後用嘶啞、帶著顫抖的聲音,衝著那四個沉默的男人質問道:
“你們……是林風的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顯得有些空洞。
無人應答。四個男人連眼神都沒有變化一下,彷彿沒聽到。
“你們究竟想幹甚麼?!” 卡爾提高了音量,儘管因為虛弱和恐懼,這音量也大不到哪裡去,“知不知道我們是IRS的聯邦幹員?!我們兩個要是出了事,IRS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你們老闆林風他也跑不了!他會給你們陪葬!”
他試圖用身份和法律來威懾對方,儘管他自己也知道,在對方已經做到這一步的情況下,這種威懾蒼白無力。
依舊無人應答。只有廠房高處,夜風穿過破窗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卡爾感到一陣絕望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對方根本不屑於與他交流。他們的沉默,比任何威脅和辱罵都更加令人恐懼。這意味著,他們完全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也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但他們不在乎。或者說,他們自信能夠處理任何後果。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但束帶勒得更緊,帶來一陣刺痛。他喘息著,目光再次掃過託尼慘白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和憤怒。是他,是他默許了託尼的暴行,是他關閉了監控(雖然不是他親手關的),是他將局面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淵!如果託尼死了……
不,他不能死!他必須做點甚麼!
“聽著!” 卡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儘管他極力想維持強硬,“託尼需要立刻送醫!他快死了!你們想要甚麼?錢?情報?我們可以談!只要你們送他去醫院,甚麼都好說!你們綁我們來,不就是為了談條件嗎?!”
他死死盯著那個為首的黑衣人(闖入者),希望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波動,一絲可以談判的訊號。
黑衣人的目光終於動了動,從卡爾臉上,緩緩移到了旁邊奄奄一息的託尼身上。他看了幾秒鐘,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溫度,然後,又緩緩移回了卡爾臉上。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非人的質感:
“不急。”
只有兩個字。冰冷,短促,不帶任何情緒。
不急?託尼都快死了!這叫不急?!卡爾幾乎要破口大罵,但殘存的理智和黑衣人那平靜到可怕的眼神,讓他將所有咒罵和怒吼都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意識到,對方的“不急”,可能意味著……他們根本不在乎託尼的死活。或者,託尼的死活,本來就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一股更深的寒意籠罩了他。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託尼,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嗬”聲。緊接著,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因為失血和瀕死而有些放大的眼睛,茫然地、痛苦地轉動了幾下,似乎在適應光線,在尋找焦點。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卡爾臉上,似乎認出了他。
“卡……爾……” 託尼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鮮血順著嘴角又流了下來。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以及對死亡的清晰預知。
“託尼!堅持住!你會沒事的!” 卡爾連忙喊道,儘管他自己都不信。
託尼似乎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湧出更多的血沫。他艱難地移動目光,也看到了不遠處那四個沉默的黑衣人。他眼中瞬間爆發出最後的、混合著暴怒、仇恨和絕望的光芒。他猛地掙扎起來,儘管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那股悍勇和暴戾似乎是他生命最後的燃料。
“操……操你媽的!雜種!你們敢動我?!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託尼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嘶啞破碎,但其中的怨毒和瘋狂,在空曠的廠房裡依然清晰可辨。他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地上徒勞地扭動、撲騰,試圖掙脫束縛,或者至少用頭去撞那些黑衣人。
然而,他的掙扎只是加速了生命的流逝。脖子上本已凝結的傷口再次崩裂,新鮮的、暗紅的血液浸透了繃帶,汩汩流出。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嘶吼聲迅速微弱下去,變成了痛苦的呻吟和喘息。
卡爾看得目眥欲裂,卻無能為力。
那四個黑衣人,對託尼垂死的瘋狂掙扎,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如同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實驗,或者一場拙劣的表演。
為首的(闖入者)黑衣人,甚至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評估託尼還能撐多久,或者,在等待某個時機。
幾秒鐘後,託尼的掙扎徹底停止了。他癱軟在地,只剩下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眼神開始渙散,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生命之火正在迅速熄滅。
闖入者黑衣人似乎覺得時機到了。他對旁邊一個拿著匕首的手下,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個手下立刻會意。他邁步上前,走到託尼身邊,蹲下身。他手中的戰術匕首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沒有去看託尼那瀕死的、充滿怨恨和恐懼的眼睛,只是動作穩定地,用匕首的刀尖,挑開了託尼脖子上那早已被血浸透、鬆脫的繃帶,露出了下面那個依舊插著手銬鏈突起的、猙獰外翻的傷口。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截沾滿血汙、冰冷堅硬的金屬突起。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感受甚麼,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接著,他手腕猛地發力,向上一拔!
“啵”的一聲輕響,是皮肉和異物分離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那截沾染著託尼鮮血、可能還帶著他體溫的手銬鏈尖銳突起,被幹淨利落地拔了出來!帶出幾縷粘稠的血絲和破碎的組織。
託尼的身體在金屬被拔出的瞬間,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如同嘆息般的悶哼,隨即徹底癱軟下去,胸膛的起伏,徹底停止了。
他的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廠房鏽蝕的穹頂,瞳孔徹底擴散,失去了所有神采。臉上凝固著最後的痛苦、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鮮血,從他脖頸側面那個失去了堵塞物的傷口裡,更加緩慢、但持續地湧出,在骯髒的地面上蜿蜒開一小灘。
他死了。
就在卡爾面前,在四個黑衣人的注視下,以一種極其痛苦、屈辱、毫無價值的方式,死在了這個不知名的廢棄廠房裡。
卡爾呆呆地看著託尼失去生命的軀體,大腦一片空白。憤怒、恐懼、悲傷、絕望、以及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張著嘴,想喊,想哭,想咒罵,但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汙水,流了下來。
闖入者黑衣人看了一眼託尼的屍體,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對著那個拔出金屬的手下點了點頭。手下用一塊布隨意地擦了擦匕首和手上的血跡,然後將那截染血的手銬鏈突起,小心地放入一個透明的證物袋中,封好,收了起來。
然後,闖入者黑衣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卡爾身上。
那目光,平靜,冰冷,如同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將卡爾從內到外照得無所遁形,也讓他從極度的情緒衝擊中,稍稍清醒了一絲。
他知道,託尼死了。接下來,輪到他了。
但他不明白,為甚麼?如果只是為了滅口,為甚麼不在救護車上就動手?為甚麼要大費周章把他們帶到這裡?為甚麼要讓他親眼看著託尼死去?是為了折磨他?還是……他們要從他這裡得到甚麼?
闖入者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問。他緩緩邁步,走到卡爾面前,蹲下身。兩人的距離很近,卡爾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硝煙、汗水,以及一種冰冷鐵鏽般的氣息。
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捏住了卡爾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迎上自己的目光。
四目相對。
卡爾在那雙平靜到極致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人類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執行任務的專注。
然後,黑衣人鬆開了手。他站起身,對著另外三個手下,做了幾個簡單、明確的手勢。
其中一人立刻走到廠房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生鏽的鐵桶和木板。他踢開雜物,露出了後面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沉重的大號黑色防水帆布袋,以及……旁邊擺放整齊的幾樣東西。
卡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當他看清那幾樣東西時,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那不是武器,不是刑具的常規樣式。
那是幾件看起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簡陋,但組合在一起,卻能產生讓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恐懼的東西!
一根纏繞著粗糙鐵絲、頂端被打磨出尖銳倒刺的、長約一米五的螺紋鋼筋。
一個鏽跡斑斑、但邊緣被打磨得異常鋒利的大號馬蹄鐵。
一截粗如兒臂、佈滿了堅硬木刺的老舊拖把杆。
還有……一個髒汙的帆布袋裡,露出幾件沾著可疑暗紅色汙漬、形狀古怪的金屬夾具。
這些東西,沒有一件是專業的刑具。它們看起來更像是從這個廢棄工廠的角落裡隨手撿來、然後經過粗糙加工的“工具”。但正因如此,才更加恐怖!因為它們充滿了不確定性,充滿了施虐者即興發揮的殘忍想象空間!
卡爾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根頂端帶著倒刺的螺紋鋼筋上,彷彿已經感受到了那東西刺入皮肉、攪動內臟時帶來的、遠超常規鞭打或電擊的痛苦。他又看向那個邊緣鋒利的馬蹄鐵,想象著它切割面板、甚至敲碎骨骼的景象……他渾身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不要!他不要!他不想像託尼那樣痛苦地死去!他不想被這些骯髒、粗糙、充滿惡意的工具折磨!
“不……不要……” 卡爾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微弱,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求求你們……不要……你們想知道甚麼?我告訴你們!我都告訴你們!別用那些……求你們了……”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起流下,剛才面對假醫護時那點強撐的硬氣,在託尼的死亡和這些“工具”面前,早已蕩然無存。他現在只想活下去,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闖入者黑衣人,以及另外三個手下,對他的哀求,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裡既沒有施虐的快意,也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準備執行下一道工序的漠然。
其中兩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在地、幾乎要崩潰的卡爾,粗暴地拖了起來,拖向廠房中央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地。
卡爾徒勞地掙扎、求饒、哭泣,但無濟於事。他被拖到空地中央,按著跪倒在地。冰冷的、骯髒的水泥地面硌著他的膝蓋。
闖入者黑衣人走到那堆“工具”旁,他看都沒看那些恐怖的物件,只是彎腰,從帆布袋裡,撿起了那根纏繞著粗糙鐵絲、帶著尖銳倒刺的螺紋鋼筋。他掂了掂分量,似乎在感受它的平衡和手感。
然後,他提著那根在燈光下泛著冰冷金屬光澤、倒刺猙獰的鋼筋,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滿臉絕望淚水的卡爾面前。
他停下腳步,低頭,俯視著卡爾。
卡爾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看著那根越來越近、散發著死亡和痛苦氣息的鋼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子的哀求聲。
闖入者黑衣人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緩緩地,將那根螺紋鋼筋尖銳的、帶著倒刺的頂端,抵在了卡爾左側鎖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卡爾渾身一僵,恐懼達到了頂點。
然後,黑衣人手腕沉穩地發力,向前,緩緩地、穩定地,推了進去。
“呃啊——!!!!!”
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致痛苦和恐懼的慘嚎,瞬間刺破了廢棄廠房的死寂,迴盪在空曠鏽蝕的鋼鐵叢林之間,久久不散。
而施刑者,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平靜的眼睛,倒映著受刑者扭曲變形的臉,和那根緩緩沒入血肉的、冰冷的鐵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