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最厚重的墨汁,浸透了整個普吉特海灣地區。貝爾維尤東區,著名的“山巔”富人社群,在午夜過後更顯幽深靜謐。
蜿蜒的車道兩旁,一棟棟風格各異的豪宅隱匿在精心修剪的林木和高聳的圍牆之後,只有零星的路燈和庭院裝飾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映照著平整的草坪和名貴的雕塑。空氣清冷,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和遠處海灣飄來的淡淡鹹腥。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本田雅閣,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社群外圍一條僻靜的岔路,停在了一處茂密的雪松樹籬陰影下。引擎熄滅,車內最後一絲微弱的光源也告消失。
駕駛座和副駕上,坐著兩名亞裔男子。他們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型別,穿著合身但毫不顯眼的深色運動夾克和工裝褲。兩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在黑暗中平靜得如同兩口古井。
沒有交談。駕駛座的男人從座位下方摸出一個扁平的黑色尼龍槍袋,拉開拉鍊。裡面是兩把保養良好的格洛克19手槍,槍身和套筒都經過啞光處理,旁邊整齊地排列著幾個備用彈匣,以及兩個粗短的圓柱形物體——高效消音器。
兩人各自取出一把手槍,動作熟練地檢查槍械狀態,然後拿起消音器,穩穩地擰在槍口螺紋上,發出極其輕微、幾乎被夜風掩蓋的“咔噠”鎖定聲。
接著,他們將上好消音器的手槍插入腰間特製的、帶磁性鎖釦的行動式槍套。槍套位置隱蔽,但拔槍角度經過最佳化,能在0.5秒內完成出槍射擊。
準備完畢。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推開車門,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下了車,反手輕輕帶上車門,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們的目標,是前方大約兩百米外,一片佔地超過三英畝、被高大鐵藝圍牆和茂密林木環繞的莊園。
那裡,是沃爾頓家族在貝爾維尤最主要、也最常被媒體提及的宅邸之一。根據老沃爾頓以往的公開行程和內部情報,他至少有40%的時間會住在這裡。
兩人沒有走正門車道。他們貼著樹籬和陰影移動,腳步輕盈如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很快來到莊園圍牆的側面。圍牆高約三米,頂端裝有帶刺的鐵絲網和隱蔽的振動感測器。但對專業人士而言,這並非不可逾越。
副駕的男人(A)從腰間一個小包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帶有吸盤和微型螢幕的電子裝置,輕輕吸附在圍牆一處不起眼的接縫處。
螢幕亮起微光,快速掃描著牆後的訊號。幾秒鐘後,他對著同伴(B)做了幾個簡單的手語:紅外移動感應,間隔巡邏,頻率低,盲區三點鐘方向,樹木遮擋。
B點頭。兩人默契地繞向“三點鐘方向”。那裡有一株高大的北美紅杉,枝葉繁茂,部分枝條探出了圍牆。
A蹲下身,B後退幾步,一個輕盈的助跑,蹬在A交錯托起的雙手上,借力向上一躍,雙手精準地抓住了探出的粗壯樹枝,腰腹發力,身體如同猿猴般翻了上去,伏在枝葉間。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幾近無聲。
B在樹上觀察了片刻,再次用手語確認下方安全。
A如法炮製,在B的協助下也翻上了圍牆,兩人沒有跳下,而是利用粗壯的樹枝和圍牆本身的陰影,如同兩隻巨大的壁虎,悄無聲息地橫向移動了十餘米,避開了下方一處隱藏在灌木叢中的被動紅外探頭,然後才輕輕躍下,落在鬆軟的草坪上,迅速翻滾卸力,隱入一棵大樹背後。
莊園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加開闊。主宅是一棟仿都鐸風格的巨大石砌建築,燈火大多已熄滅,只有門廊和幾條小徑有地燈照明。
遠處能看到獨立的車庫、泳池房和傭人樓的輪廓。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正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沿著固定的石子小徑不緊不慢地巡邏,手電光柱隨意地掃過草坪和灌木。
A和B沒有動。他們耐心地等待著巡邏隊走過,然後如同兩道分離的影子,A向左,B向右,以截然不同但互為犄角的路線,藉助庭院中的雕塑、樹木、園藝小品作為掩護,快速而謹慎地向著主宅逼近。
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韻律感,每一次停頓、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卡在保安視線轉移或監控探頭掃描的間隙。
偶爾有夜鳥驚飛或樹葉窸窣,他們的身形便瞬間凝固,與陰影融為一體,直到危險解除。
來到主宅側面一扇通往廚房的後門附近。門是厚重的實木,配有電子鎖。A從腰間另一個小包中取出兩根細長的、頂端帶有特殊結構的金屬探針,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耳朵幾乎貼在門上,手指極其輕微地撥動。十秒後,輕微的“咔噠”聲響起。他收起工具,對B點了點頭。
B從腰間抽出的,不是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而是兩把通體黝黑、沒有任何反光、刃口線條流暢的戰術匕首。
刀身經過特殊塗層處理,在微弱的光線下也幾乎看不見輪廓。他將其反握在手中,刀刃貼著小臂。
A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耳傾聽,確認無異常後,閃身而入,B緊隨其後,並反手將門虛掩。
屋內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標誌和某些電器待機指示燈發出的微弱光芒。空氣裡瀰漫著清潔劑、古董傢俱和昂貴香薰混合的味道。
兩人如同真正的幽靈,在寬敞而複雜的室內移動。他們分工明確,A負責前方警戒和路徑選擇,B負責斷後和清除可能的意外威脅。但他們的匕首始終沒有真正揮出。
他們穿行在寂靜的走廊,檢查了一樓的書房、客廳、餐廳、日光室,二樓的主臥、客臥、更衣間、小型圖書館,甚至三樓的活動室和觀景臺。
所見之處,裝修奢華,陳設考究,但空無一人。床鋪整齊,沒有使用過的痕跡。衣櫃裡掛滿了名牌衣物,但缺乏近期生活的氣息。只有少數幾間傭人房裡有輕微的鼾聲。
在主臥,A輕輕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放著一些老沃爾頓的私人檔案和一塊價值不菲的懷錶,但顯然主人近期並未回來。B檢查了浴室,毛巾乾燥,洗漱用品擺放整齊,沒有水漬。
兩人在二樓走廊盡頭匯合,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沒有找到目標,甚至連目標近期在此居住的跡象都很微弱。
他們用手語快速交流:
A:主要目標不在。次要目標(家人)無蹤跡。
B:安全屋或已轉移。
A:撤離。保持隱蔽。
沒有猶豫,沒有耽擱。兩人立刻沿著原路返回,動作比進來時更加迅捷但依舊無聲。
經過廚房時,B順手將門鎖恢復原狀。退出主宅,融入庭院陰影,避開又一次巡邏的保安和犬隻,來到圍牆下,利用來時的樹木和協作,輕鬆翻出。
回到那輛深灰色雅閣旁,拉開車門坐入。引擎無聲啟動,車輛緩緩滑出陰影,駛離這片寧靜而戒備森嚴的富人區,如同它從未出現過。
幾乎是同一時間,斯諾霍米什縣,喀斯喀特山脈腳下,沃爾頓家族經營了超過八十年的祖傳莊園——“石楠莊園”,正被截然不同的暴力所籠罩。
這裡沒有貝爾維尤的精緻與隱蔽,只有粗獷、遼闊和世代積累的厚重感。莊園佔地數百英畝,包含牧場、林地和中心的家族建築群。
高大的鐵藝大門在星光下顯得威嚴而沉重,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筆直通往遠處主宅的砂石車道。門樓兩側有崗亭,隱約可見裡面值班保安的身影。
凌晨兩點十五分。
三輛沒有任何標識、塗著深色沙漠迷彩的改裝吉普車,如同從夜色中撲出的猛獸,沿著縣道咆哮著衝向莊園大門!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崗亭內的保安被驚動,剛拿起對講機,探出頭檢視——
第一輛吉普車副駕駛車窗放下,一個戴著黑色頭套的身影探出半身,肩上赫然扛著一具RPG-7火箭筒!沒有瞄準,沒有猶豫,在車輛顛簸中,扣動扳機!
“咻——轟!!!”
一道橘紅色的尾焰撕裂夜空,火箭彈拖著死亡的光芒,筆直地撞上了沉重的鐵藝大門中央!
震耳欲聾的爆炸!火光沖天!那扇象徵著沃爾頓家族威嚴與安全的大門,連同門柱和兩側的部分石牆,在爆炸中扭曲、碎裂、轟然倒塌!灼熱的氣浪和破片將崗亭掀翻,裡面的保安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火光和鋼鐵碎片吞沒。
“衝進去!” 頭車裡傳來冷酷的命令。
三輛吉普車毫不減速,直接從還在燃燒的廢墟和大門殘骸上碾壓過去,衝入莊園!砂石飛濺!
大門附近的混亂引來了更遠處的巡邏保安,幾道手電光柱慌亂地掃來,有人驚呼,有人試圖掏槍。
吉普車沒有理會,徑直沿著車道衝向主宅。但在路過大門爆炸點附近,看到地上有身影在蠕動或試圖爬起時,三輛車的車窗同時放下。
數支安裝了消音器、但依舊在寂靜中發出“噗噗”悶響的自動步槍槍口伸出,對著地上每一個還有動靜的軀體,冷靜地、逐一補槍。
子彈打在肉體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在爆炸後的餘響和引擎轟鳴中並不明顯。確保沒有活口能發出有效警報或反擊。
補槍完畢,車窗升起。車隊繼續狂飆,捲起漫天塵土,直撲莊園深處那棟燈火通明、顯然已被驚動的巨大石砌主宅。
莊園內的安保力量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其暴烈的打擊打懵了,但他們畢竟是沃爾頓家族圈養的專業護衛,很快組織起零星的抵抗。
槍聲在莊園各處響起,但缺乏統一指揮和重火力,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擁有突擊車優勢的襲擊者面前,迅速被瓦解。
吉普車上的槍手以精準的點射和車輛機動,逐個清除道路兩側和主宅視窗的抵抗點。
短短几分鐘,槍聲稀疏下來。三輛吉普車一個急剎,甩尾停在主宅氣派的大門臺階前。
車上跳下近十名同樣戴著黑色頭套、全身作戰服、裝備精良的襲擊者。他們迅速散開,控制出入口,兩人一組,踹開厚重的大門,突入建築內部。
“搜查!每一間房!每一個角落!找到老沃爾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領頭者低吼。
襲擊者們如同餓狼撲入羊群,迅速而有序地散開,踹開一扇扇房門,槍口指向每一個黑暗的角落。主宅內一片混亂,被驚醒的傭人發出尖叫,但很快被控制或驅趕到一起。反抗的保鏢被迅速擊斃。
搜尋持續了二十分鐘。從一樓大廳、宴會廳、書房,到二樓的臥室、客房、起居室,再到地下室、酒窖、甚至閣樓……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領頭者站在空曠奢華、卻瀰漫著硝煙和恐懼氣息的大廳中央,聽著手下從各處傳來的彙報,面罩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樓,無目標。”
“二樓,無目標。”
“地下室,無目標。”
“傭人區,無目標,只有僕役。”
“車庫,車輛齊全,但無目標常用座駕。”
老沃爾頓,不在莊園裡。 甚至連他的妻子、其他子女,也都不在。這裡只有一些值班的保鏢、管家和普通傭人。
“撤!” 領頭者毫不猶豫地下令,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對方提前轉移了,而且轉移得很徹底。
襲擊者們迅速退出主宅,跳上吉普車。引擎轟鳴,車輛調頭,沿著來路,碾壓過一地狼藉,衝出破碎的大門,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只留下身後一片火光、濃煙、屍體和死寂的莊園。
西雅圖市中心,那家曾收治布蘭登·沃爾頓的頂級私人醫院,VIP樓層。
凌晨三點。走廊裡燈光柔和,一片寂靜。兩名穿著醫院後勤維修工制服、但眼神銳利的亞裔男子,推著一輛工具車,自然地停在了布蘭登·沃爾頓之前所在的那間頂級套房門口。
一人左右看了看,另一人迅速掏出一張萬能門卡(或開鎖工具),在門禁上輕輕一刷。
“嘀”一聲輕響,綠燈亮起。門開了。
兩人閃身進入,反手關上門。
房間內寬敞奢華,醫療裝置齊全,但此刻一片死寂。病床上空空如也,被褥整齊,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監控儀器螢幕漆黑。
獨立衛生間裡,毛巾乾燥,洗漱用品是未拆封的一次性品。衣櫃裡只有幾件醫院的病號服。
整個套房,乾淨得像從未有人入住。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推著工具車,如同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夜間巡檢,平靜地走向電梯間。
沒有找到目標。布蘭登·沃爾頓,也早已被轉移了。
清晨,安全屋書房。
窗外天色微明,雨後的空氣帶著溼漉漉的清新。林風坐在書桌後,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K 垂手站在桌前,剛剛完成關於昨夜三次行動全部經過和結果的詳細彙報。
林風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提神的清醒。
他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神情,那表情混雜著些許嘲弄、瞭然,以及一種“果然如此”的淡漠。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彷彿聽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甚至有點可笑的訊息。
“不愧是老錢家族,” 林風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書房裡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略帶戲謔的腔調,“就是賊呀!”
他評價道,語氣裡聽不出太多失望或憤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像沃爾頓這種紮根當地數十上百年、歷經風雨的家族,其核心成員的警覺性和保命手段,絕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狡兔三窟,是他們的生存本能。
K 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著。昨夜的行動雖未達成首要目標,但本就是試探和施壓的一部分,結果也在預案之中。
林風抬眼看了看 K,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不過,也沒關係。本來也就是打算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摟草打兔子’,順便給他們添點堵。”
他頓了頓,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
“既然沒抓到,那就繼續按計劃進行吧。該走哪條路,就走哪條路。慢慢來,不著急。”
K 點了點頭,沉聲應道:“是,老闆。”
他明白老闆的意思。物理層面的直接清除,是效率最高但也最容易引發不可控後果的手段,昨晚的嘗試算是極限施壓和驗證。既然對方早有防備,這條線暫時受阻,那就將重心完全轉移到早已準備好的、更為隱蔽卻也更為致命的另一條戰線上去。
那是一條用資本、規則、資訊和人性弱點編織而成的,緩慢卻無法掙脫的絞索。
林風揮了揮手,示意 K 可以離開了。他重新端起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夜襲的硝煙已然散去,但真正的獵殺,才剛剛在另一個無形的戰場上,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