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光線比下午更加昏暗。暴雨已經停了,但厚重的雲層依舊低垂,將黃昏提前染成一種病態的、鐵灰色的暗沉。橡膠林在窗外變成一片模糊的、溼漉漉的墨綠剪影,水珠從寬大的葉片上不斷滴落,發出單調而惱人的“滴答”聲。
謝雲川沒開燈,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坐在越來越暗的皮椅裡。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放在書桌上、那個進入暗網平臺的加密裝置。螢幕暗著,但在他焦灼的視線裡,彷彿隨時會亮起,帶來他渴望的訊息。
委託釋出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平臺顯示“稽核透過,已進入公開市場”,也顯示那筆鉅額比特幣訂金已經安然躺在託管賬戶裡。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沒有私信詢問,沒有競價,甚至沒有明顯的訪問量異常波動——當然,在這個匿名至上的地方,這些資料本就難以精確獲取。
這種死寂,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他煎熬。就像把一塊沾血的肉扔進黑暗的叢林,卻聽不到任何掠食者的響動。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出了錯?賞金不夠高?描述不夠準確?還是……K背後的力量,已經強大到讓這個暗網市場的獵手們都望而卻步?
“不可能……”他低聲嘶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桌面。他給的價碼,足以讓任何人瘋狂。K再厲害,也只是一個技術人員,一個需要藏頭露尾的老鼠。只要找到他,一顆子彈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需要做點甚麼,不能幹等。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喉嚨口的燥熱和心頭的邪火,重新喚醒加密裝置。他切換到一個更加隱蔽的、與平臺繫結的加密訊息通道。這裡理論上可以與潛在的接單者進行“安全”的初步溝通。
他斟酌著詞句,傳送了一條沒有具體收件人、但會推送給所有“關注”或“可能符合條件”的承接方的廣播式訊息:
“關於委託#XXXXX(技術專家-K)。委託方補充:目標可能傾向於藏匿於IT基礎設施發達、網路管制相對寬鬆、且存在一定金融灰色地帶的區域。對數字隱私和物理安全有極高要求。過往工作模式顯示其偏好高度自動化、遠端可控的環境。任何符合此側寫的地理位置資訊,都具備極高價值。委託方期待與具備相應偵查與行動能力的專業團隊溝通。”
他傳送出去,彷彿完成了一個儀式,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至少,他提供了“線索”,雖然這些線索是基於他對K在緬北工作模式的觀察加上自己猜測的大雜燴。他希望這能吸引那些真正的“專業人士”,讓他們覺得這並非無跡可尋。
傳送完畢,他像耗盡力氣般向後癱倒,閉上佈滿血絲的眼睛。耳朵裡充斥著窗外單調的滴水聲,還有自己胸膛裡那顆因為仇恨和焦慮而狂跳不休的心臟發出的、沉悶的撞擊聲。
場景二:東非,某國邊境城鎮外圍,廢棄農場改造的臨時營地,午後。
這裡的陽光猛烈、乾燥,帶著塵土和駱駝草的氣味。幾頂迷彩帳篷和用防水布、木棍搭起的簡易棚屋,散落在一片被曬得發白的土地上。幾輛漆皮剝落、焊接著附加鋼板的豐田皮卡和一輛老式卡車停在陰涼處。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幾個膚色黝黑、穿著雜亂作戰服或便裝的漢子,正圍著一個用汽油桶改造的火爐,煮著濃稠的咖啡,用口音各異的英語低聲交談,偶爾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
這裡就是“血矛”傭兵團臨時的棲身之所。他們剛結束一份在鄰國保護某礦產公司的合約(過程不太愉快,有幾個當地人試圖偷盜裝置,發生了交火),正在休整,同時也是在等一筆尾款結算,以及處理上次衝突中一名重傷隊員的撫卹和轉運事宜——錢有點緊。
團長洛克坐在一頂相對完好的帳篷陰影下,屁股下是彈藥箱,面前的小摺疊桌上擺著一臺厚重的軍用加固膝上型電腦。他四十歲出頭,剃著極短的平頭,臉頰瘦削,下巴線條像岩石一樣硬朗,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深色的疤痕,讓他的左眼看起來總是微微眯著,透著一種經歷過太多生死後的疲倦和警覺。他穿著髒兮兮的沙色戰術褲和一件汗溼的灰色T恤,露出肌肉結實、佈滿新舊傷疤的小臂。
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正是謝雲川釋出的那條委託,以及後來補充的“線索”。洛克已經反覆看了很多遍,粗糙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緩慢滑動,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頭兒,還在看那個‘幽靈單’?”一個身材高大、剃著光頭、脖子上紋著蠍子圖案的白人壯漢端著兩杯黑咖啡走過來,遞給洛克一杯,自己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他是副隊長,綽號“鐵砧”,前法國外籍軍團成員。
“嗯。”洛克接過咖啡,吹了吹熱氣,沒喝,“賞金很誘人。非常誘人。”
“媽的,那數字我看著都心跳。”鐵砧咂咂嘴,壓低聲音,“幹完這一票,咱們那破裝甲車的尾款,還有‘扳手’的醫藥費和家裡那筆錢,就都他媽不是問題了。說不定還能換點新傢伙,找個地方好好歇幾個月。”
洛克沒接話,只是盯著螢幕:“目標描述,‘技術專家’,‘頂級’,‘疑似強力背景’。要求‘確認行蹤’和‘最終處理’。委託方匿名,但肯出這個價,說明恨意很強,或者目標價值極高,或者……兩者都有。”
“技術宅而已,”鐵砧不以為然,“再厲害,能厲害過子彈?咱們又不是沒處理過這種‘高價值目標’,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吹空調的‘大人物’,真到了荒郊野外,屁都不是。找到他,摸清楚,然後‘砰’。”他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問題是怎麼找。”洛克放下咖啡,指著螢幕,“‘IT基礎設施發達、網路管制寬鬆、金融灰色地帶’……這他媽等於沒說。瑞士?新加坡?迪拜?東歐某些地方?還是他媽的美加邊境?範圍太大了。委託方給的這點線索,跟沒有一樣。他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就是在故意模糊。”
“也許目標真的很會藏。”鐵砧摸著下巴,“不過頭兒,這種單子,不正是咱們擅長的嗎?慢慢摸,總有痕跡。只要他活著,要用電,要喝水,要和人聯絡,總會留下氣味。咱們又不是警察,不用那麼多證據,只要大概方位,剩下的……可以‘創造性’地解決。”他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洛克知道鐵砧的意思。他們擅長的是暴力突入、定點清除,或者在混亂地區執行武裝護衛。這種需要長時間、跨地域偵查鎖定一個高度警覺的數字化目標,並非他們最核心的強項,但也不是不能做,只是更費時費力,不確定性更高。而高額賞金,恰恰能覆蓋這種成本和風險。
“還有這個‘疑似強力背景’,”洛克沉吟道,“如果只是有錢僱保鏢還好。如果是……有官方或者某種我們惹不起的勢力在背後……”他想起了以前在中東某次,差點捲入兩個情報機構暗鬥的糟糕經歷。
“那又怎樣?”鐵砧聳聳肩,“咱們乾的不就是刀頭舔血的買賣?拿了錢,辦完事,消失得無影無蹤。誰知道是誰幹的?暗網的規矩, anonymity is everything(匿名就是一切)。只要手腳乾淨,誰能找到我們?”
這時,洛克的電腦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提示音。是暗網平臺的加密訊息,來自那個匿名的委託方。訊息很簡短,是透過平臺轉發的,沒有直接對話視窗:
“委託方詢問:是否有初步意向或偵查計劃?可提供進一步溝通渠道。”
謝雲川等不及了。他在試探,在催促。
洛克和鐵砧對視一眼。
“看來,我們的‘幽靈老闆’有點著急了。”鐵砧咧嘴笑道。
洛克看著那串代表天價賞金的數字,又看了看營地另一邊,那個躺著重傷員、氣氛壓抑的帳篷,再想想財務賬本上那幾個刺眼的赤字。他舔了舔因為乾燥而開裂的嘴唇,眼中閃過掙扎,但最終被現實和貪婪壓倒。
“回覆他。”洛克對鐵砧說,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決定後的冷酷,“告訴他,‘血矛’有興趣。但需要更具體、更有價值的背景資訊,來評估風險和制定偵查方案。讓他透過平臺提供一次性的安全聯絡方式。另外,提醒他,如果目標背景真如他所暗示的那麼複雜,價格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明白!”鐵砧眼睛一亮,立刻坐到旁邊的備用電腦前,開始按照洛克的意思,用符合暗網行話的風格敲擊回覆。他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溝通渠道,來榨取更多資訊,同時也想試探一下這個匿名委託方的底細和決心。
而在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無論是焦躁催促的謝雲川,還是自認為謹慎評估、開始制定獵人計劃的洛克,都未曾意識到,他們眼中那個待宰的“技術獵物”,早已調轉了槍口。那雙平靜如資料深潭的眼睛,正透過無數層加密的網路,默然注視著他們這笨拙而充滿渴望的“互動”。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委託發出的那一刻起,就已悄然顛倒。
“血矛”的刀刃尚未出鞘,指向的,卻已是鏡中水月。
而真正的雷霆,正在雲端默默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