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K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坐在觀察椅上,目光透過那面巨大的雙層玻璃,平靜地注視著對面手術室內發生的一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厭惡,沒有興奮,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客觀的觀察。
玻璃對面,無影燈下,那個被瘦子稱為“老闆”的醫生,正在進行著一場既專業又充滿個人惡趣味的“表演”。
魏廣源和錢志明已經完全喪失了反抗的能力,甚至喪失了哀嚎的力氣。他們的身體被牢牢固定在手術檯上,生命體徵監測儀上,心跳和呼吸的曲線還在微弱地起伏,顯示他們還活著——以一種生不如死的方式活著。
醫生的動作精準而高效,完全符合最嚴格的外科手術標準。但他所做的,遠遠超出了“摘取所需器官”的範疇。
他先從錢志明開始。用手術刀劃開腹部,熟練地分離組織,然後,他並沒有直接摘取某個完整的器官,而是……用鑷子夾起一小塊顫動的組織——看起來像是部分肝臟或脾臟的邊緣——將其舉到錢志明視線勉強能及的角度,輕輕晃了晃。
“看,錢副院長,這就是你的肝。顏色有點深,脂肪浸潤很明顯,平時沒少喝酒應酬吧?”醫生的聲音透過觀察室可能存在的隱秘揚聲器傳來,語調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興致。
錢志明的眼球驚恐地轉動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接著是魏廣源。醫生開啟了他的胸腔,避開了主要血管,然後用一個特殊的拉鉤,輕輕撥開肋骨,讓胸腔內的景象更暴露一些。他甚至調整了一下無影燈的角度,讓光線更好地照進去。
“魏總,您的心臟……跳動得還挺有力量。可惜,冠狀動脈有些粥樣硬化的跡象了,平時要注意養生啊。”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那顆正在頑強搏動的心臟。魏廣源的身體隨之產生一陣劇烈的、但完全不受控制的抽搐。
這根本不是必要的醫學操作。這是折磨,是展示,是醫生個人惡趣味的延伸。他在系統地、有條不紊地向他的“作品”展示他們身體內部的奧秘,同時進行著殘酷的“健康點評”。
K看了半晌,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觀察室的寂靜。他沒有回頭,依舊面朝著玻璃,問道:“不是隻需要眼角膜嗎?他這是在幹甚麼?”
他的問題很直接,指向了醫生那些明顯多餘的動作。
站在K身後不遠處的瘦子和高顴骨男人,聞言身體都微微一僵。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尷尬和不安的神情。
瘦子嚥了口唾沫,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那個……哥們兒,這個……這是我們老闆的一點……嗯……個人的小愛好。”他斟酌著用詞,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玻璃對面的人聽見,“他……他就喜歡這樣。讓‘捐獻者’……呃,多瞭解自己一點。算是……手術前的……互動?”
這個解釋蒼白而詭異。K沒有追問,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瘦子和高顴骨鬆了口氣,連忙後退,再次低下頭。K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這兩個在碼頭上還顯得兇狠市儈的傢伙,此刻竟都不敢抬頭直視玻璃窗內的景象。他們的眼神躲閃著,盯著自己腳下光潔的地面,身體姿態透露出一種明顯的緊繃和畏懼。顯然,他們對於自己老闆的這種“小愛好”,也並非全然接受,更多的是恐懼和服從。
K收回餘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術室。
展示終於結束了。
醫生似乎滿足了他的“互動”需求。他的動作重新變得純粹而高效。他迅速而精準地完成了眼角膜的摘取——這是本次“交易”明確要求的“貨物”。兩對晶瑩的、帶著部分周圍組織的眼角膜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特製的、注滿儲存液的低溫容器中,蓋好蓋子,貼上標籤。
然後,醫生直起身,似乎有些疲憊地活動了一下脖頸。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手術檯,準確無誤地投向了觀察室這邊,投向了坐在玻璃後的K。
儘管他戴著口罩和手術帽,只露出一雙眼睛,但K清晰地看到,那雙眼睛裡,之前的專注和愉悅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多了一絲……探究?還有一絲清晰可辨的、彎起的弧度。
他在笑。
隔著雙層玻璃和數米的距離,K與這個變態醫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對峙了短短兩三秒。沒有火花,沒有交流,只有一種冰冷的相互審視。
隨後,醫生移開目光,不再理會。他按下了手術檯旁的一個按鈕。
很快,手術室另一側的氣密門滑開,走進來兩個同樣穿著無菌服、但動作顯得更機械、更像是搬運工的男人。他們推著兩輛空著的、鋪著塑膠布的手推床進來,一言不發,開始清理現場。
他們將已經失去生命跡象、身體殘缺不全的魏廣源和錢志明從手術檯上解下,像搬運兩袋貨物一樣,轉移到手推床上,用塑膠布草草蓋住,然後迅速推離了手術室。整個過程高效、沉默,帶著一種處理醫療廢棄物的漠然。
手術室內,只留下醫生和一名助手在快速進行初步的器械清理和檯面消毒。
觀察室裡,K看著那兩輛推床消失的門後,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他們會送到哪裡去?”
瘦子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連忙回答,語氣帶著保證的意味:“哥們兒你放心,我們這兒流程很完善的。後面有我們自己的……嗯,處理設施。非常私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也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後續麻煩。”他隱晦地提到了“火化爐”之類的終極處理方式,但沒有明說。
K聞言,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種組織,必然有處理“廢棄物”的完整鏈條。
“既然如此,”K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交易成功。把我送回去吧。”
他的語氣表明,他認為這場“觀摩”已經結束,合作到此為止。
然而,當他邁步準備朝觀察室門口走去時,瘦子和高顴骨卻同時動了。兩人沒有做出攻擊姿態,但卻默契地挪了一步,正好擋住了K的去路,形成了某種不明顯的阻攔。
K的腳步停下,抬眼看向兩人。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瘦子和高顴骨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瘦子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搓著手解釋道:“那個……不好意思啊,哥們兒。還得麻煩您再稍微等一會兒。”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玻璃對面已經清理得差不多的手術室,壓低聲音說:
“我們老闆……他想見見您。”
K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進行快速的評估。瘦子和高顴骨的神情緊張而認真,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刁難,更像是傳達一個必須執行的指令。
沉默了幾秒。
K甚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重新坐回了那張黑色的皮革椅子上。他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坐姿,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對面已經空蕩蕩的手術室,彷彿在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場“演出”或“會面”的開始。
瘦子和高顴骨見狀,明顯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鬆懈,一左一右地站在稍遠的位置,如同兩個沉默的警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