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書吧那次深談之後,吳曼老師就成了劉梅生活中一根無形的精神支柱。她的手機變得燙手,幾乎每天,只要心裡一堵得慌,劉梅的第一反應就是給吳老師發微信,或者直接打電話。
“吳老師,小雨今天又跟我吵了,就因為我不讓她穿那條破洞的褲子……”
“吳老師,她晚上回來,身上好像有煙味更重了,我問她,她就摔門……”
“吳老師,老趙今天又罵她了,說再考不及格就別上學了,倆人差點又打起來……”
電話那頭的吳曼總是那麼有耐心,聲音溫和得像溫泉水,包裹住劉梅的焦慮。她很少給出具體的指令,更多的是傾聽和共情,偶爾會提示一兩個方向:“試著把‘不準’換成‘媽媽擔心’呢?”“或許可以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寫張小紙條塞給她?”
這些方法有時有點用,有時毫無效果,但劉梅不在乎。她需要的不是立竿見影的仙丹,而是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和理解。吳老師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快被壓垮的精神世界的一種救贖。她甚至開始在心裡把吳曼當成了姐妹般的“自己人”,說話也越來越不設防。
又是一個週末,家裡氣氛依舊冰封。週六晚上,趙小雨吃完晚飯就回了自己房間。快到十點時,她房間門開了,她換了一身明顯精心打扮過的衣服,畫了點淡妝,背上包就要往外走。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劉梅心裡一緊,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
“同學過生日,KTV通宵。”趙小雨語氣不耐煩,眼睛看著別處。
“甚麼同學?男同學女同學?在哪家KTV?甚麼時候回來?”劉梅一連串的問題丟擲去,聲音發急。
“你煩不煩?說了你又不認識!通宵!不回來了!睡同學家!”趙小雨拔高音量,一把推開試圖攔她的劉梅,擰開門就衝了出去。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摔上,震得牆壁都在顫。
劉梅被推得一個趔趄,呆呆地看著緊閉的家門,渾身發冷。通宵?不回來?睡同學家?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社會新聞裡看到的可怕畫面。
她幾乎是手腳冰涼地撲到電話旁,下意識就撥通了吳曼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安靜,吳曼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吵醒後的慵懶,但依舊溫和:“劉姐,這麼晚了,怎麼了?”
“吳老師……嗚嗚……小雨她……她跑了!”劉梅語無倫次,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她說去通宵KTV,不回來了……睡同學家……她才高二啊……這怎麼行啊……外面那麼亂……”
電話那頭,吳曼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的沉默,讓劉梅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然後,吳曼的聲音傳來,依舊是溫和的,但語調裡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嚴肅:“劉姐,您先別急,慢慢說,說清楚點。”
劉梅一邊哭一邊把情況又說了一遍。
吳曼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慎重、彷彿字斟句酌的語氣開口:“劉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可能有點冒昧,但作為朋友,我覺得必須提醒您。”
劉梅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吳老師,您說!您說!”
“青春期孩子追求獨立,有一些叛逆行為,從心理學角度看,確實是常見的,甚至可以說是成長的一部分。”吳曼緩緩說道,先做了鋪墊,然後話鋒微妙一轉,“但是,頻繁的、特別是涉及到**夜不歸宿**的行為……劉姐,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叛逆的範疇,它背後隱藏的風險,需要我們高度警惕。”
“風……風險?”劉梅的聲音開始發抖。
“嗯。”吳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關切,“外面的環境,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您想,甚麼樣的‘同學’會組織通宵KTV?甚麼樣的‘朋友’會輕易答應讓一個未成年女孩留宿?”
她頓了頓,讓這些問題在劉梅腦子裡發酵了幾秒,然後繼續用那種令人信服的專業口吻說:
“我接觸過太多案例了。很多孩子一開始也只是覺得好玩、刺激,但一旦陷入那個環境,很容易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那些社會上的小青年,太懂得怎麼利用這個階段孩子的心理弱點了,提供一點虛假的‘理解’和‘自由’,就能讓他們一步步滑下去……輕則荒廢學業,重則……我都不忍心說。劉姐,我真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實實在在的**安全隱患**啊!”
“安全隱患”四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劉梅最恐懼的神經末梢!
她眼前瞬間閃過那些新聞報道:吸毒、打架、被侵犯、失蹤……以前覺得遙遠無比的事情,此刻彷彿正獰笑著逼近她的女兒!她嚇得手腳冰涼,手機都快拿不穩了,聲音帶上了哭腔和極大的恐慌:“吳老師!那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雨毀了啊!”
“您別急,千萬別自亂陣腳。”吳曼立刻安撫她,語氣重新變得沉穩,“現在重視起來,就是最好的時機。首先,您要立刻嘗試聯絡她,語氣不要是質問,而是表達擔心,問她具體位置,告訴她您可以去接她,確保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劉梅像是抓住了主心骨,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打!”
“更重要的是,”吳曼加重了語氣,“這件事,您必須和趙先生統一立場。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庭教育分歧了,這是關係到孩子人身安全的原則問題。您不能再一個人扛著了。”
“可是…老趙他…他那個脾氣…”劉梅又猶豫了。
“換個方式和他溝通。”吳曼引導她,“不要抱怨女兒多不聽話,而是告訴他您的發現和您極度的恐懼。您是為了女兒的安全,懇求他暫時放下成見,和您一起想辦法,先把孩子平安地找回來,守住底線。他是父親,對女兒的安全不可能不在意。”
劉梅的心定了不少,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方向:“我…我試試……”
“嗯,隨時保持聯絡。安全第一。”吳曼叮囑道。
掛了電話,劉梅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但恐慌中又奇異地生出了一絲力量。她立刻開始瘋狂給女兒打電話、發微信,同時心裡盤算著怎麼跟那個倔驢一樣的丈夫開口。
這一次,她對吳曼的感激和依賴達到了頂點。若不是吳老師點醒,她可能還只當是孩子普通的叛逆,完全沒想到背後隱藏著如此可怕的危險!吳老師不僅懂心理,更是她母女倆的“貴人”和“恩人”!
而與此同時,看守所內。
獄警王磊透過意識連結,向林風彙報著最新觀察。
【主人,趙副主管今天情緒極其暴躁。上午在監控室因為一點小事,把一個看螢幕稍微走神的同事罵得狗血淋頭。下午他去倉庫檢查,因為物品擺放不整齊,又把後勤的人訓了半小時。】
【另外,他中午好像接了個電話,聽起來像是家裡打來的,他對著電話低吼了幾句‘別煩我!’、‘管不了就別管!’,然後一下午都黑著臉,煙抽得特別兇。】
【感覺……他家的麻煩事,讓他有點頂不住壓力了,工作上更容易點火就著。】
林風靜靜地“聽”著。
劉梅的焦慮已被吳曼成功引燃並放大到極致。
趙建國的防線也因家庭內耗而變得千瘡百孔,情緒失控,破綻已現。
火候,差不多了。
他給吳曼下達了新的指令:【下次劉梅再求助,可以‘嘗試性’地提出:如果趙先生工作允許,或許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家庭溝通,由你從專業角度協助,重點討論如何建立安全邊界,而非追究對錯。強調是為了孩子安全,需要父母合作。】
一顆名為“介入”的種子,即將藉著“安全”的名義,被種進趙家裂開的縫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