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廉價咖啡和官僚機構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與焦慮的沉悶氣味。這裡是聯邦稅務局(IRS)西雅圖地區辦公室,刑事調查處(CI)的專屬樓層。
與樓下普通報稅服務區的嘈雜繁忙不同,這裡光線偏暗,走廊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緊閉,偶爾有人進出也是腳步匆匆,面容嚴肅,交談聲壓得極低,透著一股與“稅”這個字眼相匹配的、無形的壓迫感。
理查德·科恩的辦公室在這條走廊的盡頭,面積不大,但堆滿了檔案櫃和貼著各種標籤的收納箱。牆上掛著聯邦稅徽和幾張他與“大案”告破後同事的合影,照片裡他笑容標準,眼神銳利。此刻,他正站在一塊可擦拭的白板前,手裡拿著紅色記號筆,眉頭緊鎖。
白板上已經寫畫了不少內容。中心位置是“林風”兩個大字,用紅圈圈起。幾條射線延伸出去,連線著幾個名字和片語:“NLG物流”、“陳建國(控股股東)”、“開曼信託(資金源)”、“K(保鏢/助理)”、“呂一(保鏢)”。每個連線點旁邊都有潦草的備註和問號。
科恩年近五十,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鬢角已見霜白。他身材保持得不錯,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價值不菲但款式低調的手錶。長年的稅務調查工作賦予了他一種獵犬般的直覺和會計師般的耐心,此刻,這兩種特質正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
幾天前,丹尼爾·克勞福那個帶著壓抑怒火的深夜來電,以及隨之而來的、足夠豐厚的“承諾”,讓他決定啟動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東大富豪的“初步審視”。他調派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兩名探員——經驗豐富的莎拉·門多薩和以資料分析見長的本·喬伊納——負責前期資訊收集。要求是:低調、全面、以“合規性抽查”和“大額跨境資金監管”為切入點,避免打草驚蛇。
初步報告已經放在他桌上了,薄薄幾頁紙,卻讓他感到了不同尋常的困惑,以及……一絲隱隱的興奮。困惑是因為調查結果與預期嚴重不符;興奮則是因為,這種不符往往意味著水面之下藏著更大的魚。
“頭兒,” 莎拉·門多薩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她是個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拉丁裔女性,眼神明亮。“本那邊又過了一遍銀行和移民局的記錄,確認了初步判斷。”
科恩轉過身,靠坐在桌沿上,示意她繼續說。
“林風本人,” 莎拉點開平板上的資料頁,“公開記錄乾淨得……像一張剛拆封的A4紙。持有有效的十年期商務/旅遊簽證(B1/B2),去年底首次入境,停留記錄顯示他大部分時間確實在西雅圖。但是,沒有社會安全號碼(SSN)或報稅識別號(ITIN)。也就是說,在稅務系統裡,他幾乎不存在。”
“名下資產?” 科恩問。
“零。” 莎拉划動螢幕,“至少在華盛頓州,以及我們快速核查的加州、紐約州主要資料庫裡,查不到任何登記在他名下的房產、車輛、遊艇、飛機。銀行賬戶倒是有幾個,分散在不同銀行,但都是最基本的支票賬戶或儲蓄賬戶,餘額最高的一筆不超過五萬美元,流水顯示只有日常消費、酒店住宿、餐飲等,金額和頻率都符合一個‘富裕遊客’的畫像,但絕不符合一個剛剛斥資數億美元收購NLG的‘富豪’畫像。”
科恩摸著下巴:“收購NLG的資金,路徑清楚嗎?”
“清楚,也模糊。” 莎拉調出另一份檔案,“資金明確來自開曼群島註冊的‘默風資本(開曼)有限合夥’。這是一家典型的離岸投資基金架構。我們向開曼金融管理局(CIMA)發出了非正式的資訊協助請求,但您知道的,那邊……回覆需要時間,而且很可能以‘客戶隱私’和‘商業機密’為由拒絕提供實質資訊。從美國這邊接收行的記錄看,資金入境流程合規,反洗錢(AML)篩查也透過了,檔案齊全。錢的來源‘合法’,但錢的‘主人’是誰,藏在離岸架構後面。”
“也就是說,他用一個我們暫時夠不著的離岸實體,完成了收購,自己在美國的財務記錄卻近乎赤貧?” 科恩總結道。
“是的。而且,不止他一個人這樣。” 莎拉切換到K和呂一的頁面。
“K,登記姓名就是字母K,姓氏未知。入境記錄……存在問題。系統裡有他持東大護照入境的記錄,但簽證型別模糊,後續的I-94(入境/離境記錄)更新狀態異常。我們聯絡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的朋友私下查詢,反饋說他的檔案有‘特殊標記’,訪問許可權受限。同樣,沒有SSN/ITIN,名下無任何資產。像個幽靈。”
“呂一,情況稍好,有明確的旅遊簽證(B2)記錄,也是近期入境。同樣沒有稅號,名下空空。他的背景……有點意思,在東大有幾次暴力相關的記錄,但都‘解決’了。看起來像個打手,但財務上同樣一清二白。”
科恩走到白板前,在K和呂一的名字旁邊重重地打上問號。“三個核心人物,在美國的財務面貌都乾淨得像被漂白過。這不合常理。尤其是那個K,CBP的特殊標記……有點意思。NLG的股權結構呢?那個‘陳建國’查清楚了嗎?”
“陳建國,52歲,華裔,持美國綠卡,住在聖何塞。” 莎拉調出照片,一個面容普通、略顯木訥的中年亞裔男子。“職業記錄顯示他過去二十年主要在倉庫、貨場做管理員、叉車司機之類的工作,收入不高,報稅記錄顯示常年處於中低收入階層,有少量存款,無不良信用記錄。社會關係簡單,幾乎不參加社群活動。一個……非常普通的移民。”
“就是這個‘非常普通’的倉庫管理員,” 科恩用筆尖敲打著白板上“陳建國”的名字,旁邊連著“NLG控股股東”,“突然成了價值數億美元物流公司的控股股東?收購資金來自離岸基金,他本人之前毫無資本運作經驗,財務狀況也無法支撐哪怕百分之一的收購款。這故事,你信嗎?”
莎拉搖頭:“沒人會信。但法律檔案齊全,股權變更登記完成。陳建國就是法律意義上的股東。”
“前臺人(Nominee)。” 科恩冷笑一聲,在白板上寫下了這個詞,用線將“陳建國”和“林風”連起來,中間標註“?代持?”。“典型的傀儡架構。林風躲在後面,用陳建國這種背景乾淨、易於控制的人站在臺前,持有資產,規避直接暴露的風險。我敢打賭,陳建國對NLG沒有任何實際控制權,他只是一個簽字工具,可能連董事會會議室都沒進去過。”
他來回踱步,思維飛速運轉:“不止陳建國。收購過程中涉及的其他幾個小股東,交易對手方,還有……NLG目前名下的幾處主要房產,包括林風現在似乎常住的一處安全屋,產權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