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夜幕如同一張被濃墨浸透的巨大天鵝絨,沉沉地覆蓋在西雅圖上空。
只有遠處市中心摩天樓群的燈火,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一片片迷離的光霧,勉強映亮著城市模糊的輪廓。
遠離這片光汙染的城郊結合部,黑暗更加深邃純粹,將一棟棟沉默的公寓樓、廠房和雜亂的街道擁入懷中。
距離鷹溪牧場滅門慘案已過去一段時間,斯卡吉特郡警的調查熱度早已降至冰點。但對於某些身處風暴中心的人來說,夜晚的寂靜,往往比喧囂更加令人不安。
東區邊緣,一棟灰撲撲的、住戶混雜的六層公寓樓,頂樓盡頭那套兩居室。窗簾從入住起就從未拉開過,將內外世界徹底隔絕。
這裡是“幽靈”團隊最後的據點,也是頭目“屠夫”親自選定的指揮中樞和安全屋。相比“耳語”那個臨時監控點,這裡的防禦等級要高得多。
客廳裡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充電式野營燈被調到最低檔,放在鋪滿地圖和紙張的茶几上,投下一團昏黃的光暈。
空氣裡混雜著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未散盡的煙味,以及一種屬於亡命徒的、揮之不去的金屬和皮革氣息。
“屠夫”坐在一張舊沙發裡,身體前傾,胳膊撐在膝蓋上,佈滿老繭和細碎傷疤的手指,正點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幾個位置。
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眼窩深陷,胡茬凌亂,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只是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茶几對面,坐著僅剩的兩名核心隊員——“鐵砧”和“剃刀”。
兩人同樣全副武裝,戰術背心上插滿彈匣,手邊放著上膛的步槍,神情緊繃。
“畫家”失聯。“鼴鼠”失聯。“耳語”在最後傳出“緊急靜默”訊號後,也再無音訊。三個外圍偵察與情報節點,在短短不到半小時內,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徹底消失,連一絲有效警報或反擊的跡象都未留下。
這意味著甚麼,“屠夫”心知肚明。他們被反獵殺了。對手的效率、精準和冷酷,遠超他們的預估。這絕不僅僅是“血矛”傭兵團的風格。
“血矛”擅長的是發現後摧毀,是硬碰硬的較量。而這次,對方更像是提前布好了天羅地網,耐心地等著他們一個個自投羅網,然後用外科手術般精準、沉默的方式切除。這更像專業的情報機構或……頂尖的刺客組織。
“老大,情況不對。” “鐵砧”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是個前海軍陸戰隊爆破手,體型壯碩如熊,“畫家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有就沒了。對方不是一般的硬茬子。這裡……可能也不安全了。”
“剃刀”沒說話,這個前三角洲的狙擊手只是默默地、一遍遍檢查著他那支改裝過的雷明頓MSR狙擊步槍的槍機和瞄準鏡,動作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但眼神裡也充滿了警惕。他是團隊的王牌,也是最後的遠端保障。
“屠夫”沉默著。他當然知道不安全。但這裡是他們最後的堡壘,做了相當的加固,樓下入口和走廊都安裝了隱蔽攝像頭和簡易報警裝置。
而且,按照最壞打算,臥室衣櫃後面有一條緊急通道,直接連通樓下另一套早已租下、同樣空置的公寓,那裡準備了備用車輛和身份。
“耳語”那邊出事後,他已經啟動了最高警戒,也通知了“鐵砧”和“剃刀”趕來匯合。
是立刻放棄這個據點,透過密道撤離,還是再等等,看看有沒有奇蹟,或者……賭一把對方找不到這裡?
兩千八百萬美元。老沃爾頓承諾的五倍酬金。這個數字像魔鬼的低語,在他耳邊迴響。
放棄,意味著前功盡棄,鉅額酬金化為泡影,還要面對任務失敗的恥辱和可能來自僱主的遷怒。不放棄……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清晰、平穩、不輕不重的三下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三個人如同被電擊,瞬間僵直!所有的動作、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野營燈昏黃的光暈裡,塵埃似乎都停止了飄動。
敲門聲?!
怎麼可能?!
這裡是安全屋!除了他們三人,沒有任何人知道具體位置!
樓下的監控一直由“鐵砧”盯著螢幕,就在幾分鐘前他還確認過,沒有任何陌生面孔進入公寓樓,樓外的街道也一切如常!
“耳語”的緊急靜默協議意味著他要麼已死,要麼在被追蹤的最後時刻自毀了一切,絕無可能洩露這裡!
而且,如果是自己人回來,會使用特定的、複雜的、有節奏的摩爾斯電碼式敲門暗號,而絕非這種普通的、彷彿快遞員上門般的敲擊!
是警察?不可能,這種效率,這種沉默,絕不是警察的風格。是目標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無數念頭在“屠夫”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但身體的本能反應更快。他幾乎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已經像獵豹般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落地時順手抄起了放在腳邊的HK416自動步槍,槍口第一時間指向了厚重的防盜門。動作迅捷無聲,顯示出頂尖殺手的素質。
“鐵砧”和“剃刀”也幾乎同時動了。“鐵砧”龐大的身軀異常靈活地翻滾到茶几側面,以厚重的實木茶几為掩體,手中的M4A1卡賓槍指向門口,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掛著的一枚破片手雷。
“剃刀”則端著狙擊步槍,以驚人的速度側移,背靠牆壁,槍口從側面鎖定了門軸連線處——那裡是門後人員可能站立的位置。
沒有交談,沒有眼神交流。長期的默契讓三人瞬間完成了戰鬥陣型的展開。客廳空間不大,但他們佔據了最有利的射擊角度和掩體。
厚重的防盜門是向內開的普通款式,但已經被他們從內部用加粗的鋼製插銷和額外的門鏈加固過。牆壁是普通的水泥磚牆,不算堅固,但也能提供一定的防護。
“屠夫”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身體微微壓低,耳朵全力捕捉著門外的動靜。心跳如擂鼓,但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門外,一片死寂。彷彿剛才的敲門聲只是幻覺。
是試探?還是……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汗水沿著“屠夫”的鬢角滑落。他知道,不能等。對方敢這麼敲門,必然有所準備。僵持下去,只會更被動。
他對著“鐵砧”和“剃刀”快速地、用手語比劃了幾個指令:準備強攻/破門。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但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普通聲音,對著門外喝道:“誰啊?大半夜的!”
沒有回答。
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死寂。
“屠夫”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再猶豫,對著“鐵砧”猛地一點頭。
“鐵砧”會意,毫不猶豫地扯下了腰間那枚M67破片手雷的保險環,手指鬆開握片,心中默數兩秒,然後用盡全力,朝著大門下方與地板之間的縫隙,將那枚已經啟用的、滋滋冒煙的鐵疙瘩,狠狠地滾了出去!
“叮鈴咣噹——”
手雷撞在門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了門外走廊的地面上。
戰術很明確:既然對方堵在門口,無論是強攻還是設伏,先用一顆防禦型手雷清理門口區域,製造混亂和殺傷,然後他們立刻衝出去,或者……
然而,就在手雷滾出門縫的剎那——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沉悶、渾厚、狂暴到極點的連續巨響,毫無徵兆地,在門外驟然炸開!
那聲音根本不是普通突擊步槍或衝鋒槍能發出的,而是大口徑全威力彈在極近距離、以恐怖射速潑灑而出時,才能產生的、如同重錘持續轟擊鐵砧般的死亡咆哮!
×54mm R 鋼芯彈!
而且是來自一挺PKM通用機槍的怒吼!
“屠夫”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他聽到了彈頭擊穿門板的、如同撕裂厚紙板般的刺耳聲響,聽到了子彈鑽入牆壁、水泥碎塊四濺的悶響,更聽到了身邊傳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破碎聲和短促的悶哼!
“不——!!!”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身體已經在本能的驅使下,朝著側面最近的一堵承重牆後猛撲過去!
甚至能看到,就在他撲出的瞬間,那道被他寄予厚望的、加裝了鋼板的防盜門,如同被無形的巨人用攻城錘正面轟中,門板中央瞬間出現了十幾個碗口大小的、邊緣翻卷焦黑的破洞!
熾熱的彈流如同金屬風暴,毫無阻礙地穿過大門,穿過客廳空間,將茶几、沙發、野營燈、以及……來不及完全躲避的“鐵砧”和“剃刀”所處的位置,徹底覆蓋!
“鐵砧”剛剛滾出手雷,身體還保持著半蹲的投擲姿勢。
至少有三發子彈幾乎同時命中了他壯碩的身體。
一發打碎了他的右肩胛骨,帶著碎骨和血肉從前胸穿出;一發擊穿了他的側腹,撕裂了內臟;最後一發,打在了他下意識抬起來格擋的左臂上,直接將小臂連同一部分戰術背心撕成了兩截!
他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完整的一聲,就像個被拆碎的破布娃娃,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又軟軟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再也不動了。
那顆滾出去的手雷,甚至還沒在門外爆炸,就被緊接著射入的彈雨引爆了部分裝藥,在走廊裡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被壓制的爆炸。
“剃刀”的運氣似乎稍好一點。他背靠牆壁,子彈主要來自正面。但他離門更近。
幾發流彈打碎了他身旁的牆壁,飛濺的水泥塊打在他的頭盔和臉上,讓他瞬間失明,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低頭蜷縮。
但下一秒,一發跳彈或者乾脆就是精準的補射,擊中了他暴露在外的小腿,骨骼斷裂的清脆聲響令人牙酸。他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手中的狙擊步槍也脫手飛出。
槍聲只持續了不到三秒。但在“屠夫”的感知中,卻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當那恐怖的、撕碎一切的機槍嘶吼終於停歇時,客廳裡已是一片狼藉。
嗆人的硝煙和濃烈的血腥味瀰漫。破碎的傢俱,滿地的彈孔和水泥碎屑,熄滅的野營燈,以及……躺在地上、殘缺不全、鮮血汩汩流淌的兩名隊員。
完了。全完了。
“屠夫”背靠著冰冷的承重牆,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彷彿要炸開。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僅僅一次接觸,不,甚至沒有接觸,只是隔著一扇門,他僅存的兩名隊員,他賴以翻盤的最後力量,就這麼沒了。
對手根本不在乎甚麼戰術,不在乎是否驚動鄰居,不在乎事後如何收場。他們用的不是刺客的手段,是軍隊鎮壓暴動的手段!是絕對的、碾壓式的火力覆蓋!
對方的目的很明確:不留活口,速戰速決。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但他不甘心!他是“屠夫”!是從無數次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頂尖殺手!他還有最後的底牌!
密道!臥室衣櫃後的密道!
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恐懼和憤怒。他猛地從牆後探出頭,對著大門方向,用手中的HK416朝著彈孔位置盲射了一個短點射,也不管打中沒有,只為壓制和干擾可能的突入。
同時,他手腳並用,以最快的速度,貼著地面,朝著臥室方向爬去!破碎的玻璃渣和水泥塊劃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但他渾然不覺。
客廳到臥室不過幾米距離,此刻卻彷彿天涯。他能感覺到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在快速靠近被重機槍打得千瘡百孔的大門。
他們沒有立刻衝進來,顯然在戒備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或殘敵。但這給了他最後的幾秒鐘。
他撞開臥室虛掩的門,滾了進去,反手將門帶上,甚至來不及鎖。他撲向靠牆的那個老舊實木衣櫃,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拉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偽裝用的舊衣服。
他看都不看,雙手抓住衣櫃的後背板,用力向側面一推——一塊經過巧妙偽裝、與牆壁顏色幾乎一致的活板被推開,露出後面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向下延伸,隱約能看到下方房間透上來的微光。
“鐵砧”和“剃刀”在租下樓下房間時,已經打通了這個垂直通道,用簡易繩梯連線。
“屠夫”心中湧起一絲絕處逢生的狂喜。他毫不猶豫,將HK416甩到背後,雙手抓住洞口邊緣,就要往下跳。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遠比剛才PKM機槍更加沉悶、更加厚重、彷彿能撼動牆壁的恐怖巨響,驟然從客廳陽臺方向傳來!
“屠夫”的動作猛地僵住,愕然轉頭,看向臥室與客廳相連的那面牆——那面牆的另一側,就是陽臺。
“轟——!!!”
他甚麼也沒看清,只看到臥室的牆壁,連同與客廳相連的那部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外側狠狠砸中,猛地向內凸起、變形、然後轟然炸裂!磚石、水泥塊、斷裂的鋼筋如同炮彈破片般,朝著臥室內瘋狂噴射!
一股無可抵禦的、純粹物理性質的狂暴力量,如同高速行駛的列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剛剛半個身子探入密道、還沒來得及完全跳下的“屠夫”身上!
不,不是撞。
是穿透。
12.7×99mm NATO (.50 BMG) 穿甲彈。
來自至少四百米外對面大樓天台的、加裝了先進觀瞄裝置的反器材狙擊步槍。
子彈輕易撕裂了並不算厚實的外牆和臥室牆壁,餘勢未衰,準確地命中了“屠夫”的軀幹。
在擊中的瞬間,彈頭攜帶的恐怖動能釋放,他上半身的戰術背心、骨骼、內臟、肌肉……如同被塞進了炮仗的西瓜,轟然炸開!
血肉、骨渣、破碎的衣物和裝備零件,呈放射狀向後噴濺,糊滿了身後的衣櫃、牆壁和密道入口。
“屠夫”甚至沒感覺到疼痛。他的意識在子彈觸及身體的瞬間,就如同被按下了刪除鍵,徹底消散。
他殘留的、被撕裂的下半身,還保持著向下躍入的姿勢,然後無力地、軟軟地掛在了密道邊緣,鮮血如同瀑布般澆灌而下,流入下方黑暗的洞口。
煙塵緩緩瀰漫。
臥室裡,只剩下牆壁上那個猙獰的、邊緣還散發著高熱和硝煙氣息的巨大破洞,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
客廳外,傳來大門被暴力踹開的聲響,以及沉穩的腳步聲。
但這一切,都已經與“屠夫”無關了。
他最後殘存的、破碎的視覺神經末梢,似乎還倒映著天花板上旋轉的陰影,以及一個模糊的、關於酬金的數字。
兩千八百萬……
媽的反器材狙擊步槍……當初的價兒……要少了……
黑暗,永恆的黑暗,徹底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