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離開了最後一段鋪設平整的縣級公路,拐上一條略顯狹窄、但保養得相當不錯的礫石路。
路牌很簡單,一塊飽經風霜的原木板上,用粗獷的字型手寫著“Johnson Private Rd - No Trespassing”(約翰遜私人道路 - 禁止闖入)。
道路兩旁是高大的道格拉斯冷杉和鐵杉,樹冠在頭頂交織,濾下斑駁的光影。空氣瞬間變得清冽,帶著松針、溼潤泥土和遠處隱約飄來的牧草氣息,與西雅圖市區那種混合了海風、汽油和都市塵埃的味道截然不同。
車隊由三輛經過防彈改裝的黑色凱雷德組成,低調而堅固。林風坐在中間那輛的後座,車窗降下一半,目光平靜地掃過窗外飛掠的景緻。K坐在副駕,膝蓋上放著加密平板,不時對照著預設路線和實時衛星圖。呂一和孔祥坐在後面一輛車裡。
“距離主屋還有大約三英里,”K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彙報,“沿途已確認無主動監控裝置,只有幾處傳統的‘私人領地’警示牌。路況良好,礫石層很厚,足以承載重型裝置通行。”
林風“嗯”了一聲,目光投向更遠處。樹木開始變得稀疏,一片開闊的草場如同綠色的地毯般在眼前緩緩鋪開。
草場修剪得整齊,顯然經過精心打理,一群安格斯牛在遠處悠閒地啃食著牧草,黑白相間的毛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一條寬闊清澈的溪流——應該就是鷹溪——如同銀色的綬帶,蜿蜒穿過草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溪水對岸,地勢開始抬升,變為連綿的、覆蓋著茂密森林的丘陵,一直延伸到遠方青黛色的喀斯喀特山脈餘脈腳下,山峰頂部還殘留著些許未化的積雪,在湛藍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遼闊,寧靜,富饒,且層次分明。
“這地方……不賴啊。” 後車透過加密對講傳來呂一的聲音,帶著點驚訝,“比照片上看著還大,這草長得,餵馬肯定帶勁。” 他對土地價值的理解還停留在“能跑馬打架”的層面。
孔祥的聲音也傳來,更冷靜些:“水土保持很好,鷹溪的水流量看起來相當穩定,周圍植被也健康。東邊的丘陵和森林是天然的屏障和緩衝區。從選址看,當初約翰遜家族的祖先很有眼光。”
車隊沿著礫石路繼續深入。路過一處岔路口,指向“西邊林場”和“南邊放牧區”。又經過了一座堅固的、可以通行卡車的原木橋跨越鷹溪,橋下水流潺潺,清澈見底。過了橋,地勢稍高,一片開闊的平地上,牧場的主體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最顯眼的是一棟寬敞的兩層主屋,主體結構是粗大的原木,配以灰白色的石材地基和煙囪,屋頂是深綠色的金屬瓦,歷經風雨顏色變得沉穩。
主屋樣式傳統而堅固,帶有寬闊的環繞式門廊,門廊上隨意放著幾把搖椅和一個吊床。主屋旁邊是幾座大小不一的穀倉和工棚,漆成傳統的紅色,雖然有些年頭,但看起來維護得不錯。
更遠處是圓形的鋼製糧倉、畜欄和一些農機具倉庫。整個建築群佈局合理,整潔有序,沒有很多農場常見的雜亂感,透著一股世代經營沉澱下來的踏實和井井有條。
車隊在主屋前寬敞的碎石空地上停下。幾乎就在同時,主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一個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老安德魯·約翰遜。
他看起來比資料照片上更顯硬朗。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寬闊,即便年過六旬,身材也沒有明顯發福,只是腰背略微不如年輕人挺直。
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牛仔布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手臂和一塊磨損嚴重的皮質錶帶手錶。
下身是沾著些許草屑的卡其色工裝褲,腳蹬一雙結實的棕色工作靴。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是長期戶外勞作的印記,面板是健康的紅棕色,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灰白色短鬚。
一頭同樣灰白、但依舊濃密的短髮有些凌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湛藍色,目光銳利而直接,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打量人和土地時特有的精明和坦然。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敦實、面相憨厚、穿著類似工裝的中年白人男子,應該是牧場的工頭或得力幫手。
“歡迎來到鷹溪牧場!” 老約翰遜的聲音洪亮,帶著笑意,大步流星地走到剛剛下車的林風面前,主動伸出了那隻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大手。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林風,掃過他身後下車、氣質各異的K、呂一、孔祥,以及另外兩輛車上下來、訓練有素保持警戒站位的幾名“血矛”傭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但臉上的笑容依舊熱情爽朗。
“林先生?一路過來還順利吧?我是安德魯·約翰遜,朋友們都叫我老安迪。”
“約翰遜先生,幸會。” 林風伸出手與他握了握,力道適中,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冷淡,“託您的福,一路順利。鷹溪的景色,名不虛傳。” 他用的英文流利,帶著一點口音,但用詞準確。
“哈哈,都是上帝和老祖宗留下的。” 老約翰遜用力搖了搖手,然後鬆開,順勢拍了拍林風的胳膊,動作自然,“別叫甚麼先生,太見外了,叫我安迪就行。這幾位是?” 他看向K等人。
“我的同事,K,負責評估和後勤。呂一,我的安全顧問。孔祥,我們的技術顧問。” 林風簡潔地介紹,沒有提及更多細節。
K 微微頷首,表情平靜專業。呂一咧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眼睛已經好奇地四處打量,尤其在那些穀倉和遠處的牛群上多停留了幾秒。孔祥則比較拘謹,推了推眼鏡,用英語說了句“您好”。
“歡迎各位!” 老約翰遜對每個人都點頭致意,目光在K和呂一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顯然察覺到了他們的不同尋常,但他沒有多問,轉向旁邊那個敦實漢子,“這是湯姆,我的左膀右臂,在鷹溪幹了二十多年了,沒甚麼是他不知道的。”
湯姆憨厚地笑了笑,點點頭,沒多話。
“走,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屋喝點東西,歇歇腳。午餐馬上就好,我太太朱迪和女兒艾米麗正在廚房忙活呢,保準讓你們嚐嚐地道的牧場風味!” 老約翰遜熱情地招呼著,側身引路。
眾人跟著他走上寬大的門廊,原木的地板踩上去厚實穩重。
門廊上果然放著幾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搖椅,還有一個小木幾,上面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本翻開的農業雜誌。
推門進入主屋,一股混合了烤麵包、燉肉、舊木頭和淡淡皮革氣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挑高的客廳,巨大的石砌壁爐佔了一整面牆,雖然沒生火,但依然給人以堅實溫暖的感覺。
傢俱多是厚重的原木或皮製,樣式傳統但保養得很好,沙發上鋪著色彩鮮豔的印第安風格毯子。
牆壁上掛著鹿頭、熊皮、老式獵槍,以及不少黑白或泛黃的老照片,記錄著約翰遜家族幾代人在此生活的痕跡。整體風格粗獷、舒適,充滿生活氣息和歷史感,毫不矯飾。
“隨便坐,當自己家一樣。” 老約翰遜示意大家落座,自己則走到一個老式的木質櫃檯邊,上面放著各種酒瓶和玻璃杯,“喝點甚麼?咖啡?茶?我這兒有自己釀的蘋果酒,去年秋天的果子,味道不錯。或者來點更帶勁兒的?波本威士忌?”
“咖啡就好,謝謝。” 林風在靠近壁爐的一張皮質沙發坐下。K 選擇坐在他側方的單人椅上。呂一和孔祥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那幾名“血矛”傭兵則默契地留在門廊和門口附近,沒有全部進屋。
“OK!” 老約翰遜麻利地開始用虹吸壺煮咖啡,動作熟練,一邊忙活一邊說,“林先生……哦,我還是叫你林吧,不介意吧?聽經紀人說,你對太平洋西北地區的土地投資有興趣?特別是像鷹溪這樣有歷史、有產出的地方?”
“是的,安迪。” 林風接過湯姆遞過來的熱咖啡,道了聲謝,“我欣賞有傳承、能創造穩定價值的不動產。鷹溪牧場看起來管理得非常好。”
“哈!這話我愛聽。” 老約翰遜給自己也倒了杯咖啡,加了一大勺糖,端過來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身體舒展開。
“不是我自誇,林,約翰遜家的人,從我的祖父老伊桑開始,就把這片土地當成另一個孩子來照料。
我們放牧,但絕不過度放牧;我們砍樹,但遵循最嚴格的可持續採伐原則,砍一棵,補三棵。
你看外面的草場,再看山上的林子,健康著呢!這可不僅僅是一塊地,這是一份持續了一百二十年的責任和產業。”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令人敬佩。” 林風點點頭,抿了口咖啡,味道香醇濃厚,是高質量的豆子。“維持這樣一份產業,需要投入大量的心血和智慧。”
“誰說不是呢!” 老約翰遜嘆了口氣,靠向沙發背,神色略顯複雜,“心血……我和我父親,我祖父,投進去的心血沒法計算。智慧嘛,邊幹邊學,也積累了不少。只是……時代不一樣啦。” 他擺了擺手,沒有深說,但話裡的意思已然明瞭。
這時,廚房方向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安迪,午餐好了,請客人們過來吧。”
“來了!” 老約翰遜立刻起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走走走,嚐嚐朱迪的手藝,她可是這方圓五十英里內最好的廚師!”
餐廳就在客廳隔壁,一張足以坐下十個人的長條原木餐桌已經擺好了。潔白的桌布,鋥亮的銀製餐具,中間擺放著一大束剛從野外採來的鮮花。
一個繫著圍裙、頭髮花白、面容和藹的婦人正端著一個巨大的燉鍋走出來,看到林風等人,露出熱情的笑容:“歡迎你們,路上辛苦了。我是朱迪。”
“約翰遜太太,打擾了。” 林風禮貌地點頭。
“叫我朱迪就行,快請坐。” 朱迪笑著,又朝廚房喊了一聲,“艾米麗,把烤麵包和沙拉端出來!”
“來啦!” 一個清脆的女聲應道。緊接著,一個年輕女子端著木質托盤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二十八九歲,繼承了老約翰遜的高個子,身材勻稱健美,穿著簡單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袖子同樣挽起,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
金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不施粉黛,面板是健康的光澤,鼻樑挺直,眼睛是和父親一樣的湛藍色,眼神明亮,帶著一絲好奇和毫不怯場的打量。她就是艾米麗·約翰遜。
“嗨,你們好。我是艾米麗。” 她大方地打招呼,目光在林風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禮貌地掃過其他人,將麵包籃和一大碗蔬菜沙拉放在桌上。
午餐是典型的牧場風格,量大,實在,味道濃郁。主菜是慢燉了數小時的牛肉,搭配烤土豆、黃油煎玉米、以及新鮮的蔬菜沙拉。麵包是自家烤的,外皮酥脆內裡鬆軟。朱迪的手藝確實不錯,簡單的食材做出了溫暖豐盛的味道。
席間,老約翰遜自然而然地擔任了話題主導。他風趣健談,講述牧場四季的不同工作,講他年輕時馴服烈馬的故事,講冬天大雪封山時的趣事。
他並不刻意推銷土地,更像是一個好客的主人在展示自己引以為豪的家園和生活。
朱迪偶爾微笑著補充細節,或者關心地詢問客人是否需要添菜。艾米麗話不多,但很細心,注意到誰的杯子空了會主動幫忙添飲料,也會在她父親講述某些誇張故事時,偷偷對她母親做個“又來了”的鬼臉,顯得生動活潑。
呂一對食物非常滿意,吃得津津有味,對老約翰遜講的打獵故事尤其感興趣,時不時插嘴問幾句。
孔祥比較安靜,但聽得很認真,偶爾就牧場的灌溉系統或林業管理問一兩個專業問題,老約翰遜也都樂意解答,甚至喊湯姆拿來地圖詳細說明。K 則保持著得體的沉默,專注於用餐,但眼神始終留意著周圍。
林風的話也不多,大多時候是傾聽,偶爾回應幾句,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比如牧場的病蟲害防治、冬季補給線的保障、與地方政府和鄰居的關係處理等,顯示出他並非走馬觀花的看客,而是真正在思考如何運營這樣一片土地。這讓老約翰遜在回答時,眼神中的評估和鄭重又多了幾分。
氣氛融洽,笑聲不斷。窗外的陽光透過格子窗灑進餐廳,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鷹溪牧場給林風團隊的第一印象,近乎完美——一片被精心照料、富饒美麗的土地,一個熱情坦率、熱愛家園的家族,一種質樸而充滿活力的生活方式。
午餐結束後,老約翰遜提議下午帶林風他們騎馬轉轉,更直觀地感受牧場的規模和細節。林風欣然同意。
“艾米麗,” 老約翰遜對女兒說,“你去馬廄挑幾匹溫順點的馬,再讓湯姆準備一下。我陪林先生他們去換身方便的衣服。”
“好的,爸爸。” 艾米麗應下,轉身時,目光不經意地又與林風對上,她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去客房的路上,K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中文,對林風低聲說了一句:“老闆,老約翰遜很老練,熱情但不諂媚,展示的同時也在觀察。那個艾米麗,眼神很活。”
林風腳步未停,同樣用中文低聲回道:“嗯。先看地。人,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