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轉身去開門。厚重的實木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隙,他側身出去,幾秒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急促地擠了進來。
客廳裡明亮的燈光,瞬間將來人的樣貌照得清晰。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高度。來人比K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目測穩穩超過一米九,站在門口幾乎要碰到門框上沿。但他並非那種精瘦或壯碩的型別,而是偏向……敦實。
肩膀寬闊,骨架粗大,身上套著一件略顯臃腫的灰色抓絨外套,也掩蓋不住微微凸起的肚腩。面板是長期戶外活動留下的、健康的深麥色,甚至有些偏黑,與尋常留學生的蒼白或斯文相去甚遠。
視線向上移,是一張圓潤的、鬍子拉碴的臉。絡腮鬍修理得不算整齊,但也不算邋遢,只是濃密地覆蓋了下半張臉,一直蔓延到鬢角。頭髮倒是留得不短,在腦後勉強紮了一個小小的、有些鬆散的馬尾辮,幾縷碎髮不受控制地垂在額前。他的眼睛不算大,此刻因為疲憊和某種緊張而微微眯著,眼袋有些明顯,嘴唇乾燥起皮。
整體看上去,與其說是個在象牙塔裡鑽研學問的博士,不如說更像是個混跡在碼頭或工地的藍領工人,或者某個落魄的街頭藝術家。形象上的反差感極為強烈。
來人正是孔祥,那個在意識連線裡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講述西雅圖雨夜、飢餓孩童、斷腿父親和“斬殺線”理論的“牢A”。
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林風,那雙帶著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燈火。他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客廳,來到林風面前,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林風的胳膊,又在中途頓住,改為有些侷促地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老闆!您可算來了!”孔祥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激動,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哽咽,“您再不來,我真要撐不住了……這一段時間,簡直嚇死我了!”
他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金先生那邊派來的人,確實厲害,把我那小破公寓周圍看得跟鐵桶似的,蒼蠅都飛不進來。可……可我這心裡頭,還是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那些網上人肉的,線下鬼鬼祟祟打聽的,還有不知道哪路神仙投來的目光……我連超市都不敢去!天天縮在屋裡,靠著存糧和外賣過日子,都快發黴長毛了!這下好了,您來了,我這心總算能放回肚子裡了!”
他邊說邊搓著手,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臉上是混合了後怕、慶幸和見到主心骨的依賴。這副模樣,與他在直播中、在意識連線裡那個冷靜剖析社會病灶的“牢A”,判若兩人。壓力,尤其是直面死亡威脅的壓力,顯然已經快要壓垮這個年輕人的神經。
林風看著他,目光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孔祥這才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龐大的身軀陷進去,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他接過K遞來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才長長舒了口氣。
K重新回到吧檯附近,像個沉默的影子。呂一則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歪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孔祥博士”,眼神裡透著“原來長這樣”的訝異和好奇。
最初的激動平復後,客廳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孔祥開始斷斷續續地聊起他在美國的生活,當然,是去掉那些黑暗和危險的部分。他說起學校實驗室裡笨重的老式儀器,說起那些帶著古怪口音的教授,說起為了湊學分選的、讓他頭疼不已的文學課……瑣碎,平凡,帶著點留學生特有的自嘲和無奈。
但不知怎的,話題說著說著,就滑向了另一個方向。
“其實……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或者做完直播,心裡頭空落落的,我就去市裡幾個教會辦的救濟點幫忙。”孔祥的聲音低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瓶,“分分食物,收拾收拾場地甚麼的……不要錢,就是……想找點事做,沾點人氣兒。”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似乎陷入了回憶:“那邊……甚麼樣的人都有。有真的無家可歸的,有剛失業付不起房租被趕出來的,有生了病沒錢看、耗到油盡燈枯的……還有些,是沒了家人,或者家人不管,最後孤零零死在出租屋裡,好久才被發現,教會幫著去收殮,做簡單的臨終禱告和清理……”
他的語速越來越慢,聲音也越來越低沉,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也跟著去過幾次。幫著抬……抬人。”他嚥了口唾沫,“那些人……有的很老了,皮包骨頭,輕得嚇人。有的還很年輕,跟我差不多大,也不知道經歷了甚麼,就……就那麼沒了。身上有時候很髒,有味兒……但我們得幫他們擦洗乾淨,換上乾淨的舊衣服,讓他們走得稍微……體面一點。”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隨著他的敘述,一點點變得凝滯、沉重。中央空調送出的暖風,似乎也帶上了地下室的陰冷和消毒水的澀味。呂一歪著的身體不知不覺坐直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起。連一直沒甚麼表情的K,眼神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孔祥似乎沒注意到氣氛的變化,或者說,他沉浸在了自己的敘述裡,那些壓抑了太久、無法對旁人言說的畫面和感受,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出口,傾瀉而出。
“有個老太太……我記得特別清楚。應該是拉丁裔,很瘦小,死在政府提供的廉租公寓裡,至少兩週才被發現……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那種味道……沒辦法形容。房間裡堆滿了撿來的瓶瓶罐罐和舊報紙,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她就躺在那堆垃圾中間……像片枯葉子。”
他停住了,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某一點,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場景。
“我們清理的時候,在她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鏽得厲害。開啟……裡面沒甚麼值錢東西,只有幾張皺巴巴的老照片,一個褪色的塑膠髮卡,還有……一封信,用西班牙語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寫給她在墨西哥的兒子的,說她想回家,讓他好好照顧自己……信沒寫完,也沒寄出去。”
孔祥的聲音哽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澀壓下去。
“我們按照流程,把她的東西整理好,和……和她一起,送到該去的地方。沒有親人來認領,最後大概就是……無名冢。”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有時候我覺得,我學的那些東西,解剖,病理,細胞……在那些冰冷的抽屜裡,好像還有點用。至少,我能知道他們是怎麼‘沒’的。可在那些救濟點,在那些空蕩蕩的、死過人的房間裡……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幫著收拾,然後記住。”
客廳裡一片寂靜。只有孔祥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他手中塑膠水瓶被無意識捏出的輕微咯吱聲。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沉重無比的壓抑,像潮溼的棉被,包裹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呂一覺得胸口有些發悶,那些關於飢餓、死亡、孤獨的描述,像冰冷的蟲子,鑽進他的耳朵,讓他很不舒服。他向來習慣用拳頭和直接的行動解決問題,這種黏稠的、無能為力的悲傷,讓他煩躁。
就在孔祥似乎又要陷入更深的回憶,嘴唇嚅動著想繼續說點甚麼的時候——
“喂!”
呂一猛地出聲,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他身體前傾,盯著孔祥,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暴躁和不耐煩。
“我說,祥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小子,再敢在這兒叭叭叭地講這種……這種‘掉san’的小故事,信不信我真揍你?”
他用了一個遊戲術語,但意思很直白——別他媽再講這些讓人理智值狂跌的破事了!
孔祥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驚得一哆嗦,從那種沉湎的狀態中猛然驚醒。他看著呂一那張寫滿“別惹老子”的臉,又看看旁邊林風平靜無波、但顯然也沒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的眼神,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都說了些甚麼。
他臉上的悲慼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和訕訕。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好像要把那些不好的情緒都擦掉,然後,努力擠出一個有些僵硬、但明顯是想活躍氣氛的笑容。
“咳……對,對,呂哥說得對。”他乾咳兩聲,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幾分爽利,儘管還帶著沙啞,“瞧我,老闆剛到,就說這些晦氣事兒……掃興,太掃興了!”
他挺了挺背,試圖讓那高大的身軀顯得精神些,眼睛望向林風,語氣裡帶上了刻意的、甚至有點誇張的輕鬆:
“嗨!那些都過去了!現在老闆您來了,咱們的‘青天’不就來了嘛!您這一來,坐鎮指揮,我看那甚麼牛鬼蛇神,甚麼‘斬殺線’,統統都得玩兒完!美國人民有救啦!”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明顯的拍馬屁和調節氣氛的意圖。
林風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
“少拍馬屁。”
語氣裡沒甚麼責備,反倒有幾分熟悉的、對待自己人時才會有的隨意。
孔祥一聽,臉上的訕笑立刻變得自然了許多,甚至真的咧嘴笑開了,露出一口在白面板和黑胡茬映襯下顯得格外白的牙齒。那笑容衝散了他眉宇間殘留的憔悴,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點這個年紀年輕人該有的鮮活氣。
“嘿嘿,老闆,我這可是真心話!”他搓著手,眼珠轉了轉,帶著點討好和期待,看向林風,“那個……老闆,你看,我這都當了大半個月的‘山頂洞人’了,憋得實在難受。您這剛來,要不……咱們出去轉轉?找個地方,嗨皮一下?我知道有家酒吧,精釀啤酒絕了,還有樂隊,挺熱鬧的!再不吃點喝點正常人類吃的東西,我舌頭都快退化了!”
他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像個好不容易盼到家長出差回來、想出去撒歡的大孩子。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裡,目光在孔祥寫滿渴望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窗外西雅圖沉沉的、卻依然閃爍著無數燈火的夜空。
片刻的沉默。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