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酒店高層套房的落地窗,濾過一層薄紗窗簾,在鋪著柔軟地毯的房間地板上,投下淺金色的、柔和的光斑。空氣裡有新插瓶的百合與玫瑰混合的淡雅香氣,有高階化妝品特有的、微甜而複雜的芬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嶄新紡織品的味道。
馮雅坐在寬大的梳妝檯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即將被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鏡子裡映出她的臉龐,還帶著晨起的些許慵懶,但眼神清亮。專業的化妝師站在她身後,手法輕柔而熟練,先用護膚水和精華液在她臉上細細拍打,然後開始上底妝。粉底刷掃過面板的觸感微涼,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節奏。另一位髮型師則站在旁邊,將她順滑的黑髮分割槽,用髮夾固定,準備開始盤發。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化妝刷掃過面板的細微聲響,捲髮棒加熱時輕微的電流聲,以及偶爾低聲的交流:“頭稍微低一點。”“這邊光再補一下。” 伴娘——陳昊那位活潑開朗的表妹小雨,穿著淺粉色的伴娘裙,在房間裡輕盈地走動,一會兒遞個髮卡,一會兒調整一下窗簾的角度,嘴裡哼著輕快的婚禮進行曲調子。
馮雅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一點點被勾勒得更加明豔立體的眉眼,被點染上柔和緋紅的臉頰,和被唇刷精心描摹出完美弧度的嘴唇。很美。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她要以最美的樣子出現。
可心裡某個角落,卻空蕩蕩的,漏著風。
母親早逝,此刻沒有女性長輩在身邊,帶著欣慰又嘮叨的神情,看著她上妝,摸摸她的頭髮,說著“我閨女今天真好看”之類的話。也沒有姐妹閨蜜圍在身邊,嘰嘰喳喳地討論妝容細節,分享著興奮和緊張。只有專業而禮貌的工作人員,和雖然熱情但終究隔了一層的未來小姑子。
她努力集中精神,配合著化妝師和髮型師的每一個指令。當最後一縷髮絲被巧妙地固定在腦後,點綴上星星點點的碎鑽髮飾;當化妝師用定妝噴霧在她面前輕噴,細密的水霧帶著淡淡的香氣落下,宣告妝面完成時,馮雅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美得幾乎有些虛幻的自己,心裡卻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和雀躍。
“新娘子太美了!”小雨湊過來,真心實意地讚歎,拿起手機要拍照。
馮雅對她笑了笑,笑容得體,卻未達眼底。她站起身,在兩位助理的幫助下,小心地穿上了那件潔白的、承載了無數少女夢想的主婚紗。層層疊疊的紗裙如雲朵般散開,細膩的蕾絲包裹著手臂和腰身,背後的鏤空設計勾勒出優美的背部線條。很重,但也異常莊重。
她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中那個一身潔白、宛如公主般的自己。婚紗完美合身,襯得她膚白如雪,身姿窈窕。這應該是夢實現的時刻。可為甚麼,心口那塊空洞,反而因為這份完美的裝扮,而顯得更加突兀和冰涼?
酒店宴會廳所在的樓層,早已是一派喜慶忙碌的景象。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得璀璨明亮,香檳色的帷幔、白色的玫瑰與滿天星裝飾、隨處可見的“囍”字和新人英文名縮寫,共同營造出浪漫溫馨的氛圍。賓客們陸陸續續到來,簽到處排起了小隊,收禮臺前,陳昊的一位叔叔正笑容滿面地招呼著,熟練地登記禮金。
馮雅挽著陳昊的手臂,出現在宴會廳入口。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對每一位到來的賓客點頭致意,說著“謝謝你能來”。“新娘真漂亮!”“恭喜恭喜啊!”“小兩口真般配!” 各式各樣的祝福紛至沓來。陳昊家的親戚、同事、朋友,她自己的幾位大學同窗和關係尚可的前同事,也都上前道賀,氣氛熱烈。
馮雅得體地回應著,挽著陳昊的手微微用力,彷彿要從身邊人的體溫中汲取支撐的力量。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一般,飄向宴會廳左側那片區域——那裡,是預留的“孃家親友席”。
與周圍坐得滿滿當當、談笑風生的席位不同,那張鋪著同樣精美桌布、擺放著同樣鮮豔花束和姓名卡的長桌,此刻空空如也。精心準備的名牌孤獨地立在那裡,指向一片虛無。椅子整齊地排列著,冰冷而沉默。那片刺目的空曠,在熱鬧喧囂的宴會廳裡,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缺憾,一個無法忽視的傷口。
她能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在短暫地落在她身上、送上祝福之後,總會不經意地掃過那片區域,然後迅速收回,伴隨著更低的交談聲和更加含蓄的打量。那目光裡或許有關切,有好奇,有同情,甚至有不易察覺的輕蔑或探究,但無論如何,都像細小的芒刺,紮在她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上。
“你家裡人都來了嗎?坐哪邊呢?”一位陳昊的遠房表嬸,熱情地拉著她的手問道,目光已經順勢向孃家席那邊瞟去。
馮雅的笑容瞬間僵硬了零點一秒,隨即以更燦爛的弧度展開,聲音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們……有些路途遠,不太方便。謝謝嬸嬸關心。” 含糊地帶過。
表嬸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眼神閃爍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哦哦,沒事沒事,你們小兩口好就行!” 然後趕緊轉開了話題。
類似的情景發生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馮雅都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強迫自己鬆開,擠出笑容,應對過去。陳昊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不時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支援和安慰。他也巧妙地幫她擋掉了一些過於直接的詢問。
“累了嗎?要不要先去休息室坐會兒?”陳昊趁著一個間隙,在她耳邊低聲問,眼裡滿是心疼。
馮雅搖搖頭,笑容有些虛弱但堅持:“沒事,我可以。” 她告訴自己,不能失態,不能讓父親蒙羞,也不能讓陳昊和他的家人難堪。父親是做了他認為正確的事,她不能因為世人的眼光和親戚的冷漠,就覺得抬不起頭。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身處這觥籌交錯、人人成雙成對攜家帶口的熱鬧中,那份被血緣親情徹底遺棄的孤獨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再次望向入口,那扇裝飾著鮮花和氣球的拱門。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徹底察覺的角落,或許還殘留著一絲極其渺茫的、不切實際的期待。期待那扇門再次被推開,期待能有那麼一個、哪怕僅僅一個,與父親有著哪怕一絲一縷關聯的身影出現。不需要多隆重,不需要多顯赫,只要出現,就能證明父親在這個世界上,並非全然孤絕,並非被所有人徹底遺忘和背棄。
證明她,也並非真的孤身一人,站在這裡。
司儀試音的聲音從前方舞臺傳來,提醒著儀式即將開始。
馮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鏡中那個美麗的新娘,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儘管那堅定之下,是無人能見的荒涼。
她挽緊了陳昊的手臂。
該來的,總會來。
該面對的,她必須自己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