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點25分。
將軍在主樓三樓的奢華臥房裡睡得正沉,鼾聲粗重。床頭櫃上,一杯喝了一半的洋酒在黑暗中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一切都和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沉悶,平靜,帶著一絲因權勢和武裝而顯得虛幻的安全感。
波哥在距離主樓不遠的內保休息室裡,歪在一張破沙發上打盹,對講機就扔在手邊,螢幕暗著。他夢到自己又贏了一大筆錢,正準備摟著新來的女人逍遙快活。
阿賓在硬板床上,終於被極度的睏倦和心慌折磨得陷入了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眉頭緊鎖,呼吸不穩。宿舍裡鼾聲依舊。
白山躺在維修組倉庫的黑暗裡,閉著眼,左手腕上一個偽裝成普通電子錶的手錶,錶盤上的數字在無聲跳動。
。
沒有任何預兆。
“咔!”
一聲沉悶的、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短促而劇烈的爆裂聲,首先撕裂了夜的寂靜!緊接著——
“嗡————!”
整個園區,除去主樓以及少數幾個連線到主樓緊急備用線路的關鍵點位(如財務室),所有的燈光,在千分之一秒內,齊刷刷地熄滅!
不是緩慢變暗,是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滅!
黑暗,純粹、濃稠、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墨汁傾倒,瞬間吞噬了宿舍樓、“辦公區”、倉庫、廚房、哨塔、道路、圍牆……吞噬了園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間。
只有主樓,依靠著嗡嗡作響緊急啟動的柴油發電機,還維持著大部分樓層的照明,但燈光也驟然變得昏暗、不穩定,像風中殘燭般搖曳著,在周圍的絕對黑暗中顯得異常突兀和孤立。
“辦公區”那持續不斷的、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嗡嗡嘈雜聲,也在斷電的瞬間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死寂,隨即被無數驚慌失措的尖叫、呼喊、碰撞聲和咒罵聲取代。
“怎麼回事?!”
“停電了!”
“媽的,誰碰我?!”
“我看不見了!”
“別擠!啊——!”
宿舍樓裡更是瞬間炸開了鍋。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本就惶恐不安的“豬仔”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爆發出巨大的恐慌。有人從床上滾落,有人撞到床架,有人嚇得放聲大哭,還有人試圖摸索著衝向門口,引發更大的混亂和踩踏。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蹲下!不許動!” 內保們在黑暗中氣急敗壞地怒吼,揮舞著橡膠棍,但失去燈光,他們的威懾力大打折扣,只能憑感覺胡亂抽打,引發更多慘叫。
主樓。
“怎麼回事?!”將軍被那聲爆響和驟然降臨的、窗外反常的黑暗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他一把抓起床頭櫃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怒吼道:“波仔!波仔!他媽的怎麼回事?怎麼停電了?!”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夾雜著波哥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聲音:“將、將軍!不知道!突然就全黑了!可能是、可能是發電機……不,是外面線路……喂?喂?!能聽到嗎?阿龍?阿虎?!操,這破對講機……”
通訊質量極差,幾乎聽不清。
將軍臉色鐵青,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衝到窗前,猛地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原本應該星星點點亮著燈光、如同不夜城的園區,此刻絕大部分割槽域都沉入了絕對的黑暗,只有他所在的主樓和財務室等寥寥幾處,還散發著暗淡不穩的光。
黑暗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他的王國吞噬了大半。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衛隊!衛隊!”他對著門口聲嘶力竭地吼道。
門外的兩名貼身衛隊成員猛地推門進來,全副武裝,神情緊繃:“將軍!”
“一級戒備!所有門禁鎖死!派人去檢查發電機和線路!快去!”將軍咆哮著,唾沫星子飛濺。
“是!”
內保休息室外。
波哥抓著滋滋作響的對講機,在門口慌亂地轉著圈。突如其來的黑暗和通訊中斷,讓他這個內保頭子也瞬間慌了神。
他徒勞地衝著對講機喊話,試圖聯絡各個哨塔、巡邏隊和關鍵崗位,但回應他的只有嘈雜的電流聲和偶爾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帶著驚恐的片段呼喊。
“哨塔!東邊哨塔!看到甚麼沒有?!”波哥衝著對講機吼,但東邊哨塔的阿強此刻正抱著槍,驚恐地看著下方徹底陷入黑暗、如同鬼域的園區,手忙腳亂地擺弄著同樣失靈的對講機,根本聽不清。
“巡邏一隊!你們他媽死哪去了?!”波哥繼續吼。
巡邏隊此刻正被困在突如其來的黑暗和混亂中。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亂晃動,隊長徒勞地試圖集結嚇壞了的隊員,但周圍是“豬仔”宿舍傳來的巨大喧囂,讓他們根本無法判斷情況。
“媽的!出事了!肯定出事了!”波哥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他猛地想起將軍之前的叮囑,想起那個K……停電,通訊中斷……這太巧了!他對著旁邊幾個同樣驚慌失措的內保吼道:“快!去幾個人,看看財務室那邊!看緊K!其他人,跟我去主樓!快!”
他拔出手槍,開啟手電,帶著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主樓那點昏暗的光亮跑去,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維修組倉庫。
就在斷電的瞬間,白山猛地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銳利如刀。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聽了兩秒。
外面,是驟然爆發的、由遠及近的、混雜著驚恐、混亂和不明所以的喧囂。對講機裡傳來波哥氣急敗壞的、斷斷續續的吼聲,證實了通訊已受到嚴重干擾。
時機,到了。
他像一頭潛伏已久的獵豹,無聲而迅捷地從地鋪上彈起。沒有開燈,也不需要。他迅速從工具包最底層抽出那把早已組裝好、壓滿子彈、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檢查槍械,動作快如閃電。同時,左手在嘴邊,含住那個改裝過的哨子,用力吹出了一聲短促、尖銳、但並不十分刺耳、模仿某種緬北山區夜鳥的鳴叫。
“啾——!”
聲音穿透倉庫並不太厚的牆壁,在外部巨大的混亂噪音掩護下,並不起眼。但落在散佈在園區各處的、其他特工耳中,這就是行動的預備訊號,是“準備動手”的明確指令。
白山吹完哨子,沒有任何停留,身體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閃到倉庫門口,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輕輕拉開門栓,閃身出去,消失在門外比倉庫內更加濃重的黑暗裡。他的目標明確——主樓。
“辦公區”內。
阿賓在停電的瞬間,心臟幾乎停跳。他“嗷”一嗓子從床上坐起來,眼前一片漆黑,耳膜被宿舍內外爆發的巨大聲浪衝擊得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抱緊自己,蜷縮在牆角,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來了!真的來了!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那莫名的、令人窒息的預感成了真!黑暗,混亂,尖叫……外面發生了甚麼?打仗了?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把臉死死埋在膝蓋裡,牙齒格格打顫,祈禱著厄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財務室。
斷電的瞬間,財務室的燈光也猛地閃了一下,隨即切換到了相對昏暗但穩定的備用電源。K面前的四塊螢幕也同時黑屏,但不到兩秒鐘,其中兩塊連線備用線路的螢幕重新亮起,顯示著簡化的監控畫面和系統狀態。
阿龍和阿虎在燈光切換的瞬間都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槍,看向K。
K卻連頭都沒抬,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暗掉的另外兩塊螢幕,然後用平靜如常的聲音說:“可能是外部線路故障,切換到備用電源了。不影響核心操作。”他甚至順手在還亮著的螢幕上點了幾下,調出電力狀態圖,上面顯示著“主線路故障,備用線路啟用”的提示。
他過於鎮定的表現,讓阿龍和阿虎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阿龍拿起對講機,試圖聯絡波哥彙報情況,但裡面只有雜音。
“對講機好像壞了。”阿龍皺眉。
“可能是斷電引起的訊號干擾,等會兒應該能恢復。”K淡淡地說,目光重新落回螢幕,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技術故障。他的左手,在桌面下,輕輕碰觸了一下皮帶內側的感測器,傳送了一個代表“混亂已觸發,準備撤離”的預設訊號。
東邊哨塔下,配電箱旁。
在斷電發生、整個園區陷入黑暗和喧囂的幾乎同一時間,代號“青松”的特工已經如同鬼魅般,從藏身的圍牆陰影中再次現身。
他沒有絲毫猶豫,迅速用特製的鑰匙(白天“檢查”時複製的)開啟配電箱,手伸進去,精準地扯下了那幾個剛剛安裝的微型裝置,連同那段特殊“膠布”,一同塞進一個防磁遮蔽袋,揣入懷中。動作快得只用了三秒。
然後,他看也沒看頭頂上那個因為突然黑暗和下方混亂而驚慌失措、正徒勞擺弄對講機和夜視儀的哨兵阿強,身體緊貼著圍牆根,如同一道無聲的灰影,朝著與主樓相反的方向——廚房和垃圾堆放區域——疾速掠去。他的任務是清理次要威脅,並確保那條撤離路線的暢通。
黑暗,成為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混亂,是他們期待的序曲。
而殺戮與掌控,即將在這片被黑暗和恐慌籠罩的罪惡之地上,正式拉開帷幕。
凌晨3點25分。園區沉睡的面具被撕下,露出其下湧動的、即將噴發的血色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