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組的倉庫,是園區西南角一棟用鐵皮和石棉瓦胡亂搭起來的棚子。
裡面堆滿了各種生鏽的工具、破損的桌椅板凳、纏成一團的電線和網線、幾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油漆和稀釋劑,以及一些不知道從哪個報廢裝置上拆下來的零件。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青松”——現在他的名字是“阿木”,一個從廣西邊境過來、據說以前在工地上幹過水電的沉默漢子——蹲在一堆舊電線旁邊,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慢慢地擦拭著一把老虎鉗的鉗口。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眼神專注在鉗子上,彷彿手裡的工具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一個穿著皺巴巴保安服、腰上彆著橡膠棍的內保靠在倉庫門口,不耐煩地催促:“喂,阿木!搞快點!波哥說了,今天要把A區幾個廁所的燈修一下,他媽的老是跳閘!還有B區二樓有個監控頭歪了,你去擺正!”
“嗯,曉得了。”青松(阿木)頭也不抬,悶聲應了一句,把擦好的老虎鉗放進旁邊一個半舊的帆布工具包裡。包裡還有螺絲刀、電筆、絕緣膠布、一捆新電線、一把小號活動扳手,看起來就是個普通電工的家當。但他整理工具的順序和擺放位置,都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訓練有素的嚴謹。
他背起工具包,拎起靠在牆邊的一架鋁合金人字梯,跟著那個內保走出了倉庫。早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便像其他所有在這裡幹活的人一樣,微微低著頭,目光看著腳下坑窪的水泥地面,跟在警衛後面。
園區在白天的嘈雜聲浪中甦醒。遠處“辦公區”大樓隱約傳來嗡嗡的嘈雜背景音,偶爾有內保呵斥的聲音從宿舍區傳來。路上能看到三三兩兩被內保押送著、眼神麻木地走向“辦公區”的“狗推”,也能看到幾個像他一樣、穿著不同顏色馬甲(代表不同工種)的雜役在忙碌。
青松的腳步不快,但很穩。他的眼睛沒有亂瞟,但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將周圍的一切無聲地刻印在腦海裡。
圍牆:高約四米,頂端是帶倒刺的螺旋狀鐵絲網,通著電,能看到老舊瓷瓶上暗紅色的警示燈。圍牆的磚石結構有些地方已經風化開裂,靠近東北角的牆根下,似乎有野草長得很高,還堆了一些建築垃圾,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視線死角。
哨塔:四個角各有一個,用鋼管和木板搭成,大約七八米高。他經過東邊那個時,微微抬頭看了一眼。
塔上有人,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傢伙正倚著欄杆抽菸,槍隨意地靠在一邊,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遠處,並沒有認真警戒下方。塔的結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板邊緣腐朽,攀爬用的簡易梯子鏽跡斑斑。
巡邏隊:一隊五個人,穿著雜七雜八的迷彩服或深色衣服,揹著老式的56衝或AK系列的步槍,沿著圍牆內側一條踩出來的土路懶洋洋地走著。隊形鬆散,有人邊走邊打哈欠,有人拿著手機在看,帶隊的那個正用本地話罵罵咧咧,似乎在對昨晚的賭局結果不滿。他們與青松和內保擦身而過,沒有多看一眼。
內保宿舍:一棟兩層的簡易板房,門口拉著晾衣繩,掛著些沒洗乾淨的衣物。透過開著的門,能看到裡面亂糟糟的上下鋪,牆上貼著些低俗畫報。
門口旁邊有個用鐵柵欄圍起來的小隔間,透過柵欄縫隙,能看到裡面靠牆立著幾個綠色的鐵皮槍櫃,櫃門是普通的掛鎖鎖著,一個槍櫃的門甚至沒關嚴,露出一截槍托。一個內保正蹲在門口刷牙,滿嘴泡沫。
主樓:位於園區中心,三層,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窗戶都裝著防盜網,一些窗戶後面拉著厚重的窗簾。
門口有兩個穿著統一黑色作戰服、戴著墨鏡、持著較新款式自動步槍的守衛站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靠近的人。
主樓側面停著兩輛越野車,其中一輛引擎蓋上還架著機槍。這八個人,和那些懶散的巡邏隊、哨塔守衛截然不同,透著精悍和肅殺的氣息。這就是“將軍”的貼身衛隊。
青松跟著內保,先來到了所謂的A區,其實就是一棟“狗推”宿舍樓。廁所的燈確實有問題,老式的日光燈鎮流器嗡嗡作響,時亮時滅。內保把他帶到門口,說了句“快點搞”,就走到樓梯口去抽菸了,顯然對臭氣熏天的廁所沒興趣。
這正是青松需要的。他架好人字梯,爬上去,開啟廁所天花板的檢修口。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他開啟頭燈(工具包裡帶的普通礦工頭燈),先檢查了燈管和鎮流器,動作熟練。同時,他的右手在頭頂的昏暗空間裡,看似無意地摸索著,指尖在一個預先選好的、佈滿灰塵的橫樑側面,輕輕按壓了一下。
一個米粒大小、顏色和灰塵幾乎融為一體的微型吸附式攝像頭,被他悄無聲息地安置在那裡。鏡頭角度經過精心計算,可以覆蓋廁所門口的一小段走廊和樓梯口方向。這個攝像頭不帶無線訊號(容易被檢測),只有物理儲存,他之後會以“檢查線路”的名義再來取回儲存卡。
他故意磨蹭了一會兒,修理好燈(其實只是把接觸不良的線頭重新擰緊),然後收拾工具下樓。整個過程自然流暢,那個內保抽完煙回來,看到燈亮了,嘟囔了一句“還行”,就帶著他趕往下一個地點。
B區二樓所謂的“監控頭歪了”,其實就是一個球機的外殼鬆了,鏡頭下垂。這個監控點正好在一個拐角,能看到一段重要的內部通道和另一棟樓的側門。
青松同樣在修理過程中,藉著調整角度的掩護,用藏在袖口裡的微型針孔攝像頭(偽裝成紐扣),快速而隱蔽地拍攝了周圍幾個關鍵位置的細節:通道的寬度、防火門的位置、另一棟樓側門門鎖的型號、以及上方另一個監控探頭的具體朝向。
整個上午,他跟著內保,在園區的不同區域修了四五個小故障。每到一處,他都像個真正的話少但手腳麻利的電工一樣,快速定位問題,解決,然後默默收拾工具離開。但他的大腦和感官,一直在高效運轉,蒐集著所有看似零碎的資訊:
供電主線路從哪裡接入,大概走向,是否有備用發電機(在倉庫後面發現了一個用帆布蓋著的柴油發電機)。
網路和電話線的總進線位置(在主樓後面的一個水泥墩子裡,有鎖)。
各個建築之間的通道連線,哪些是明道,哪些可能有隱藏的後門或通道(比如廚房後面,靠近垃圾集中堆放點的地方,圍牆有個不易察覺的凹陷,而且那裡的電網似乎有一小段燈光比其他地方暗,可能電壓不穩或絕緣破損)。
內保們的活動規律和鬆懈點:他們喜歡在午飯和晚飯前後聚在宿舍門口或食堂側面抽菸聊天;下午兩點到四點,是巡邏和哨塔守衛最睏乏的時候,警惕性明顯下降;晚上八點換班時,交班和接班的經常湊在一起說笑,有幾分鐘的空窗期。
這些資訊,都在他腦海中快速整合、分層、標註,形成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動態園區安保地形圖。
午飯時間,他被帶到“豬仔”食堂。食堂里人聲鼎沸,氣味混雜。他領了自己的那份飯菜——一點看不出原料的燉菜,兩個硬饅頭——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埋頭安靜地吃。耳朵卻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分辨和過濾著有用的資訊片斷。
“聽說昨天又跑了兩個,在林子被抓回來,打慘了……”
“北邊那個場子,好像出了事,被‘同盟軍’掃了……”
“將軍這兩天心情不好,都小心點……”
“新來的那幾個,手腳還挺麻利……”
他正吃著,一個身材粗壯、圍著油膩圍裙的男人端著飯盆坐到了他對面,是廚房的人,叫“老石”,也是新來的。男人看起來憨厚,面板黝黑,手掌粗大,像個常年幹粗活的幫廚。
“兄弟,電工?”老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口音帶著點雲貴交界處的味道。
“嗯。”青松點點頭,繼續啃饅頭。
“俺是廚房幫工的。這鬼地方,灶臺老出問題,火不穩。你們電工能修不?”老石抱怨道,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看看。可能是電路,也可能是灶本身。”青松抬眼,快速掃了對方一眼。雖然偽裝極好,但對方坐姿時腰部不自覺地挺直,握筷子的手勢在細微處也與常人不同。是“黑石”,混入廚房的另一名特工。
“哦。那改天找你來瞅瞅。”黑石扒拉了一口菜,看似隨意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流聲說道:
“廚房有後門,靠近垃圾堆,晚上十點後基本沒人,只有一個老頭看垃圾,睡得死。能通到圍牆那個壞電網的凹坑附近。主樓的飯,是將軍一個小老婆的遠房親戚負責送,每天三頓,專人專車,我們摸不到邊。”
青松慢慢嚼著饅頭,幾秒鐘後,用同樣低的聲音回應:“東哨塔,梯子鏽蝕,南三區宿舍樓後,監控死角,雜物多。下午兩點到四點,西邊巡邏隊喜歡在舊倉庫後面抽菸偷懶。”
資訊在兩句看似平常的對話中完成了交換。兩人都沒再看對方,各自埋頭吃飯,彷彿剛才只是工友之間最普通的閒聊。
吃完飯,青松把飯盆放到回收處,背起工具包,又被內保叫去修另一個地方的小問題了。
他走在園區午後熾熱的陽光下,身影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短。看起來,他依舊是個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普通電工,和這園區裡成百上千個麻木或絕望的身影沒甚麼不同。
沒有人知道,這個電工的眼睛,已經像手術刀一樣,解剖開了這座罪惡堡壘看似堅固的外殼,找到了它跳動的脈搏和最脆弱的關節。
而他,以及和他一樣潛伏進來的其他人,正在耐心地等待著,脈搏跳動到最紊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