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1章 第270章 園區的日常

2026-02-09 作者:煮翔的豬

“叮鈴鈴鈴——!!!”

刺耳、尖銳、毫不留情的電鈴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鋸開了阿賓腦子裡那點稀薄的睡意。他整個人像觸電般從硬板床上彈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耳朵裡嗡嗡作響。

天還沒亮,宿舍裡一片昏暗,只有門口那盞長明燈投進來一點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上下鋪和地上胡亂堆放的雜物的輪廓。空氣渾濁得幾乎凝成固體,汗酸味、腳臭味、隔夜泡麵湯的餿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屬於絕望和麻木的沉腐氣息,混在一起,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嚥髒水。

阿賓條件反射地坐起來,動作因為僵硬和寒冷而有些遲緩。旁邊的鋪位傳來含糊的咒罵和窸窸窣窣的動靜,是其他“工友”也在掙扎著起身。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在這裡,早晨的鈴聲意味著你必須立刻醒來,延遲一秒都可能換來一頓毒打或餓飯。

他摸黑找到床下的塑膠盆和毛巾,冰涼刺骨。宿舍盡頭有個用水泥砌成的、佈滿黃垢和裂痕的長條水槽,上面只有幾個鏽死的水龍頭,滴著細小的水流。

十幾個男人擠在那裡,沉默地、快速地用冷水抹臉,動作麻木得像流水線上的機器。

水很涼,激得阿賓一個哆嗦,稍微驅散了些睡意。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浮腫、眼袋烏青、眼神空洞的臉,幾乎認不出這是三個月前的自己。

三個月前,他還在老家那個小加工廠裡踩縫紉機,雖然累,雖然工資低,但下班後能和工友喝瓶便宜的啤酒,吹吹牛,想著攢點錢回家相親。

然後,他那個初中都沒讀完的表哥回來了,穿著時髦的衣服,抽著好煙,說自己在外省做“網路營銷”,一個月能掙好幾萬,還缺人手,問他去不去。

“阿賓,哥不騙你,那邊機會多,只要肯幹,來錢快。總比你在這破廠子熬強吧?”

他心動了,跟著表哥上了火車,又轉汽車,最後是黑漆漆的夜裡,被人帶著鑽山林,蹚河水。等反應過來不對勁,人已經到了這個高牆鐵網、守衛拿著槍的地方。手機、身份證、身上的幾百塊錢,全被收走了。表哥早就不知去向,或者說,那個“表哥”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反抗?他試過,換來一頓電棍和三天沒飯吃,關在小黑屋裡,只有餿水和自己的排洩物相伴。從那以後,他學會了順從,或者說,麻木。

洗漱完,人群被驅趕著湧向食堂。那是一個更大的、同樣充滿異味的水泥屋子,擺著幾排油膩的長條桌凳。早飯是固定的: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個硬得像石頭、不知摻了甚麼的灰黃色饅頭,外加一小撮發黑的、齁鹹的榨菜絲。

阿賓機械地嚼著饅頭,食不知味。周圍有人在低聲交談,抱怨昨晚的“業績”又沒達標,擔心今天會不會挨罰;也有人眼神呆滯,只是重複著吞嚥的動作。

他聽到旁邊桌有兩個看起來是新來的人在小聲說話,口音很雜,一個像北方的,一個有點南方的調子,都在罵罵咧咧,說這鬼地方吃的比豬食還不如,問甚麼時候能“開工賺錢”。

他抬眼瞟了一下。那兩人看起來也很普通,臉上帶著新人特有的那種混合了恐懼、不甘和一絲殘餘幻想的複雜表情。

但不知為甚麼,阿賓總覺得其中那個高個子、面板黝黑的男人,雖然也在抱怨,但眼神掃過食堂門口站著的內保時,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其他人短了那麼零點幾秒,不是恐懼的躲閃,而是一種……快速的、評估性的掃視?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新人的惶惑。

阿賓低下頭,繼續啃自己的饅頭。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想多了。在這裡,多看別人一眼都可能惹禍。

匆匆扒完早飯,碗筷丟進散發著惡臭的大桶,所有人被像趕羊一樣,驅趕向“工作區”——那棟最大的、窗戶都被黑布或木板釘死的三層樓。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喧囂聲浪混合著渾濁的熱氣撲面而來。眼前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沒有任何隔斷的開間,密密麻麻擺著數百張簡易電腦桌,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人,頭戴耳機,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巨大的劣質音響播放著震耳欲聾的、節奏強烈的網路神曲,試圖掩蓋掉其他聲音,但依舊能聽到各種方言的、或激昂或哀求的說話聲:

“王阿姨,您這個情況我太瞭解了!我們這個專案就是國家扶持的,穩賺不賠!”

“李哥,再信我一次,這次肯定帶你回本!你再投五萬,不,三萬!保證連本帶利回來!”

“寶寶,別生氣了嘛,我真的很想你……我給你買了個新手機,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寄過去好不好?”

空氣裡瀰漫著香菸、汗臭、廉價香水和某種神經質的亢奮混合的味道。牆壁上貼著紅色的標語:“今天不努力,明天睡地板!”“沒有騙不到的錢,只有不努力的嘴!”“成功就在下一通電話!”

阿賓找到自己的工位,19組,第7號。電腦是不知道倒了幾手的舊機器,螢幕上開著十幾個微信、QQ、陌陌等社交軟體的視窗,每個視窗都有一個不同的頭像和身份。

他的“角色”今天是一個“在深圳開外貿公司的單身優質男”,照片是不知道從哪個網紅那裡盜來的肌肉帥哥,朋友圈裡充滿了豪車、名錶、高階飯局的擺拍。

組長“強哥”走了過來,是個三十多歲、眼神兇狠的男人,以前據說在內地就是個混子。

他敲了敲阿賓的桌子,壓低聲音但語氣不善:

“阿賓,昨天加了三個,一個都沒開單?媽的,話術本白背了?今天再不開張,晚上別想吃飯!還有,你那幾個‘老婆’的聊天記錄我看了,太溫吞了!要主動!要曖昧!要讓她覺得馬上就能睡到你,但就是差那麼一點錢!懂不懂?”

阿賓唯唯諾諾地點頭:“懂,懂,強哥,我今天一定努力。”

“努力個屁!我要的是錢!是業績!”強哥罵了一句,又去巡視下一個了。

阿賓戴上耳機,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自己代入那個虛構的“外貿公司老闆”角色。他點開一個昨天晚上聊了半個多小時、顯示為“單身,28,會計”的女人的對話方塊。對方昨晚抱怨了工作累,上司苛刻,他當時按照話術,表示了理解和安慰,還發了幾個“抱抱”的表情。

他打字:“早安,寶貝。昨晚夢到你了,夢到帶你去海邊,你穿著白裙子,特別美。” 傳送。

等了半分鐘,對方回覆:“真的嗎?我都沒去過海邊呢。[害羞]”

阿賓心裡一陣反胃,但還是快速打字:“等我這邊的專案款結了,就帶你去。你想去三亞還是廈門?” 這是誘導,暗示自己有錢,有實力。

又聊了幾句,對方似乎情緒不錯。阿賓按照話術本的進階步驟,開始引入“投資”話題:“哎,不過最近專案上資金有點週轉問題,合夥人那邊臨時撤資,搞得我焦頭爛額。寶貝,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是他今天要完成的“殺豬”關鍵一步。如果對方表示關心甚至願意幫忙,就成功了一半。後面就是編造各種理由,引導對方從小額“幫忙”開始,逐步加大投入,直到榨乾。

然而,這次對方猶豫了:“啊?很嚴重嗎?我……我也不太懂這些。”

阿賓正要按照話術繼續引導,突然,一陣尖銳的橡膠棍敲擊金屬立柱的聲音在巨大的工作區炸響,伴隨著一聲怒吼:“都他媽給我安靜點!看甚麼看!幹活!”

是內保“波哥”在巡邏。他拎著黑色的橡膠棍,滿臉橫肉,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一排排工位。有幾個剛才可能在偷懶或者交頭接耳的人,嚇得立刻縮回脖子,拼命敲擊鍵盤。

波哥似乎心情很不好,邊走邊罵罵咧咧。他走到阿賓這一排附近時,忽然停下,盯著一個新被帶進來、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過道里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瘦小小,臉上還帶著稚氣,是今天剛分過來的“豬仔”之一。

“你!站這兒看風景呢?!”波哥一棍子抽在那年輕人的小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啊!”年輕人慘叫一聲,疼得蹲了下去。

“蹲下?我讓你蹲下了嗎?!”波哥又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廢物!連個位置都找不到?你他媽是豬嗎?”

年輕人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抱著肩膀不敢吭聲。周圍的人都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亂敲,假裝沒看見,但眼角餘光都瞥著這邊,恐懼在空氣中蔓延。

波哥似乎打了幾下還不過癮,又用橡膠棍指著年輕人的頭,惡狠狠地說:“再磨蹭,今天別吃飯了!滾去找你的位置!”

年輕人連滾爬爬地起來,一瘸一拐地被旁邊一個老“狗推”拉走了。

波哥啐了一口,繼續巡邏。經過阿賓身邊時,阿賓把頭埋得更低,手指僵硬地按著鍵盤,生怕引起注意。他能聞到波哥身上濃重的煙味和汗味。

波哥走遠了。工作區裡只剩下鍵盤的噼啪聲、耳麥裡的對話聲和背景音樂。但氣氛更壓抑了。

阿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螢幕,那個“會計”又發來訊息,問他專案具體怎麼了。他勉強集中精神,繼續按照話術編造謊言。但剛才那一幕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那個被打的年輕人,會不會也像他當初一樣,以為來了就能發財?

他強迫自己不再想,專注於眼前的“獵物”。打字,傳送,等待回覆。假裝關心,編造故事,誘導投資。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在謊言和欺詐的泥潭裡不斷下沉。

他偶爾會抬頭,透過密密麻麻的電腦螢幕,看向那些今天新來的面孔。他們被分配到各個小組,笨拙地學習著話術,臉上帶著和他當初一樣的惶恐和掙扎。阿賓的目光又落到了早上在食堂注意到的那個高個子新人身上。那人被分到了靠牆的另一組,此刻也戴著耳機,看著螢幕,側臉沒甚麼表情。但阿賓注意到,當波哥剛才打人時,那人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敲擊鍵盤的手指也停了一下,雖然立刻又恢復了動作,但那一瞬間的反應,不像純粹的新人那種嚇得完全僵住或者拼命掩飾恐懼的感覺。

阿賓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但他立刻壓了下去。別多事,別好奇,在這裡,好奇心和同情心都是奢侈品,只會帶來麻煩。

他低下頭,繼續對著螢幕,打出又一行精心編織的謊言。

窗外的天光,似乎永遠透不過這厚重的黑布和釘死的木板。時間在這裡變得粘稠而漫長,只有牆上那個巨大的、不斷跳動著紅色數字的“今日總業績”顯示屏,在提醒著所有人,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