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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第260章 車輪檢查(下)

2026-01-19 作者:煮翔的豬

消防車就停在門口。

不是那種閃著警燈、鳴著刺耳笛聲的救援消防車,而是車身印著“防火監督”字樣的行政檢查車。但紅色,一樣刺眼。

黑臉漢子——證件上寫著“陳建國,二級指揮員”——沒進店,就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店門前的區域。

李偉麻木地走過去,腦子裡還是衛生所那張停業通知單,和五千塊錢罰款。他張了張嘴,想擠出點聲音,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領、領導……”

陳建國沒看他,指了指旁邊:“那是你們店的消防通道?”

李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店側面的一個窄巷,原本留著一米五寬的通道,現在堆滿了東西:空飲料箱、廢棄的桌椅、幾個沾滿油汙的塑膠桶,甚至還有一輛不知道誰扔在那兒的破腳踏車。箱子堆得比人還高,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這……”李偉腦子嗡的一聲。這東西堆了有段時間了,後廚放不下,就往巷子裡塞,想著臨時放放,結果一放就是幾個月。平時誰也沒當回事。

“臨時堆放,我們馬上清,馬上清!”李偉趕緊說,伸手就去搬最上面的箱子。

“別動。”陳建國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邦邦的勁兒。

李偉的手僵在半空。

陳建國對身後兩個年輕的消防員揚了揚下巴:“拍照,取證。”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消防員從不同角度拍著被堵塞的通道,還拉了個捲尺量堵塞的長度和寬度。

“根據《消防法》第二十八條,任何單位、個人不得佔用、堵塞、封閉疏散通道、安全出口。”陳建國從隨身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開始填寫,“你們這不止是佔用,是完全堵死。一旦起火,裡面的人怎麼出來?救援怎麼進去?”

李偉的腿開始發軟。他想解釋,想說我們馬上清,想說我這就叫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解釋有甚麼用?照片都拍了。

陳建國填完一張單子,又走到店門口兩側的牆壁邊。牆上掛著兩個紅色的滅火器箱。他開啟其中一個,抽出滅火器,看了看壓力錶。

指標指在紅色區域。

“過期了。”陳建國把滅火器遞給旁邊一個消防員,“生產日期三年前,壓力不足。另一個呢?”

另一個消防員開啟另一個箱子,拿出來,同樣搖頭:“這個也是,壓力紅線。”

陳建國繼續填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在李偉聽來像刀子刮骨頭。

“應急照明燈。”陳建國抬頭,指了指天花板拐角的一個小燈,“試一下。”

店員趕緊去拉電閘。啪嗒一聲,店內燈光全滅——這是模擬火災斷電情況。應急照明燈應該立刻亮起。

但那盞燈,紋絲不動。燈罩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陳建國在單子上又打了個勾。

“後廚。”他說著,徑直往裡走。

李偉像被抽了魂一樣跟在後面。後廚裡,早晨市場局和衛生所的人剛折騰過一遍,現在又擠進來幾個穿藍色制服的消防員,更顯得擁擠不堪。

陳建國的目光像掃描器。灶臺上方油煙機的電源線,裸露,老化。牆角一個插座上,插著三個大功率電磁爐的插頭,線纜纏成一團。冰箱後面,隱約能看到私拉的電線。

“違規使用大功率電器,私拉亂接電線,線路老化。”陳建國一項一項地報,旁邊一個消防員拿著平板電腦記錄,“油煙機未定期清洗,油垢堆積,火災隱患。”

他走到後門——那是另一個消防通道。門是鎖著的,門口堆著幾袋米和幾箱油。

“消防通道二,鎖閉,堵塞。”陳建國轉頭看李偉,“鑰匙呢?”

李偉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掏,掏出一大串鑰匙,抖著手試了好幾把,才開啟。

門外是另一條小巷,同樣堆著雜物。

陳建國沒說話,只是又拍了幾張照片。

回到前廳,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一份已經印好抬頭的文書,開始填寫。李偉湊過去看,標題是:《重大火災隱患整改通知書》。

“根據檢查情況,你單位存在以下重大火災隱患:一、疏散通道嚴重堵塞;二、消防設施失效(滅火器過期、應急照明燈損壞);三、違規用電,私拉亂接;四、油煙道未定期清洗。現責令你單位立即停業整改,整改完畢經我單位驗收合格後方可恢復營業。”

陳建國寫完,簽上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後遞給李偉:“簽字。”

李偉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他看著那幾行字——“重大火災隱患”“立即停業整改”“驗收合格後方可恢復營業”——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眼睛上。

“領導……”他聲音發顫,“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馬上改,今天就改!消防通道我這就叫人清!滅火器我立刻買新的換上!您給我們一天時間,就一天……”

陳建國看著他,那張黑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有種李偉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厭倦?或者說是見多了這種求情的麻木?

“上次檢查是甚麼時候?”陳建國忽然問。

李偉一愣:“上、上次?”

“消防檢查。上次來你們店檢查,是甚麼時候?提出了哪些問題?”

李偉想不起來。好像有過,好像是去年?還是前年?當時來了幾個人,看了看,說了幾句“要注意”“要整改”,好像也開了張單子,但後來……後來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店長請吃了個飯,塞了幾條煙,事情就過去了。

“記不清了?”陳建國替他說了,“但我記得。去年九月十七號,我來過。當時就指出了消防通道堆放雜物、滅火器壓力不足的問題。開了《責令限期改正通知書》,限期十五天整改。你們整改了嗎?”

李偉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陳建國自己回答了,“你們沒改。不但沒改,現在通道堵得更死,滅火器徹底過期了。李店長,消防安全不是兒戲。今天我沒給你們罰款,只要求停業整改,已經是看在你們今天已經被市監、衛生處罰過的份上,從輕處理了。”

他把通知書又往前遞了遞:“簽字吧。或者,你可以拒絕簽字,我們會在文書上註明‘當事人拒籤’,然後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李偉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旁邊幾個消防員沉默但堅定的眼神,看著門口越聚越多的看熱鬧的人。

他知道,沒用了。

他接過筆,在“當事人簽收”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很重,像有千斤。

陳建國收起文書副本,留給他一份原件。“整改期間,嚴禁任何經營行為。我們會不定期複查。整改完成後,提交書面申請,我們來驗收。”

說完,他轉身,對隊員們揮揮手:“走了。”

消防員們收好裝置,魚貫而出。陳建國走在最後,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偉。

李偉還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張通知書,像捏著自己的判決書。

“李店長。”陳建國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開店不容易。但有些底線,不能碰。”

他頓了頓,又說:“今天檢查的,不止你們一家。好自為之。”

然後他走了。紅色的車開走,留下門口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李偉慢慢蹲下來,蹲在店門口的水泥地上。手裡的三張紙——市場局的、衛生所的、消防的——疊在一起,厚厚的一沓。他把臉埋進膝蓋裡。

店員們圍過來,想說甚麼,又不敢說。小王遞過來一瓶水:“店長……”

李偉沒接。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眼淚。

“關門吧。”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貼通知,停業整頓。”

“停多久?”有人小聲問。

李偉沒回答。他不知道。市場局說三天內給說明,衛生所停業三天,消防……消防沒說,只說整改合格才能營業。

合格?怎麼才算合格?清空通道,換滅火器,修應急燈,清洗油煙道……這些都要錢。錢從哪來?總部?總部現在自身難保。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想給自己倒杯水。手抖得太厲害,水壺沒拿穩,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

沒人去收拾。店員們看著他,眼神裡有同情,有茫然,也有恐懼。

李偉看著那一地水和碎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區域經理的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開會。

“經理,”李偉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消防也來了。貼了封條,停業整改,無限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李偉,”經理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總部……總部現在很亂。鄭董住院了,股東在鬧,銀行在催債。你先……先按消防的要求整改吧。費用……費用先自己墊上,回頭……回頭總部報銷。”

“報銷?”李偉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得像破風箱,“經理,我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全。我墊?我拿甚麼墊?我兒子下個月的奶粉錢我都不知道在哪。”

“……李偉,你冷靜點。現在是非常時期……”

“非常時期?”李偉打斷他,“經理,我就問一句:東貝是不是要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你先休息幾天。”經理最終說,避開了問題,“店裡的員工,先放假。工資……等總部通知。”

電話結束通話了。

李偉握著手機,聽著忙音。他慢慢走到店門口,看著玻璃門上倒映出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灰敗,眼睛紅腫,圍裙上還沾著早上擦灶臺時濺上的油點。

像個傻子。

他伸手,把門上“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變成“暫停營業”。然後拉下捲簾門。

咔啦咔啦的聲音響起,金屬門簾緩緩下降,將店內的光線一點一點吞噬。最後,咣噹一聲,門徹底關死。

世界暗了下來。

李偉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摸出鑰匙,鎖上門。轉身,離開。

走到街角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東貝的招牌還亮著——為了省電,平時白天不開,但今天早上為了迎接檢查,他特意讓小王開啟了。紅底白字,“新鮮食材,現炒現做”,在午後的陽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對面那家小吃店,門口又排起了隊。蒸包子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麵粉和肉餡的香味,飄過來。

李偉吸了吸鼻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城裡打工,就在一家小餐館當學徒。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和麵,剁餡,包包子,上蒸籠。手被熱氣燙出泡,腰累得直不起來,但看著客人吃得香,心裡是滿足的。

後來他進了東貝,從服務員幹到店長。工資高了,不用起早貪黑了,但好像再也沒聞到過那樣紮實的、帶著汗味的香氣。

他摸出手機,開啟微信。置頂的是老婆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這個月工資,可能發不出來了。”

老婆沒回。可能在忙,可能在生氣,也可能……不知道該怎麼回。

李偉打了一行字:“店關了,無限期停業。我失業了。”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很久,最終沒按下去。

他刪掉了那行字。

抬起頭,陽光還是那麼刺眼。

他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道該去哪。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李偉麻木地接起來:“喂?”

“是東貝旗艦店的李偉店長嗎?”那邊是個年輕的男聲,很客氣,“我們是高新區稅務局稽查分局的。關於貴店的一些經營情況,想請您過來配合瞭解一下。您看今天下午三點,方便嗎?”

李偉停下腳步。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握著手機,聽著裡面禮貌但不容拒絕的聲音。

然後他笑了。

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大,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路過的人奇怪地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李偉笑了很久,直到笑不動了,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方便。”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隨時方便。”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裡。

繼續往前走。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得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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