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隊握著已經傳出忙音的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清晨的風掠過高速路口的空曠地帶,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和那股憋屈到極點的火氣。
電話那頭領導的怒吼似乎還在耳邊嗡嗡作響——“連個當地分局的警察都搞不定?我不管他用甚麼理由,人必須給我帶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翻騰的怒意,將手機揣回兜裡,重新看向面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張警督。對方依然站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是一種紮根於此地、不容外人置喙的強硬。
“張警官,”王隊強迫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懇切的意味,“大家都是一個系統裡的兄弟,辦案都不容易。我們大老遠跑這一趟,案子重大,領導盯著,人要是帶不回去,我實在沒法交代。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讓我們先把人帶回去,你們這邊的案子,需要配合調查甚麼,我們全力協助,把人送到你們指定的地方都行!絕對不耽誤你們的事!”
這已經近乎是低聲下氣了。王隊心裡憋著火,但他更清楚任務完不成的後果。鄭東那邊催得緊,領導在電話裡幾乎是在咆哮,人要是丟在這裡,回去恐怕不只是捱罵那麼簡單。
張志剛靜靜聽他說完,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卻毫無轉圜餘地:“王隊,你的難處我理解。但我的職責是執行命令。林風涉及我市的案件,情況緊急,必須就地配合調查。這是原則問題,沒法通融。”
“原則?”王隊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一點,“我們的手續就不是原則?跨省協作的規矩就不是原則?張警官,你這是地方保護主義!”
“隨你怎麼說。”張志剛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我說了,人,今天你們帶不走。如果你們堅持,可以按照程式,向我們市局發正式的、加蓋公章的情況說明和移交申請,我們分局會按流程上報。但現在,不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徹底撕破臉了。王隊身後幾個便衣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手再次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張志剛身後的幾名警察也立刻上前半步,空氣瞬間充滿了火藥味。
一直沉默站在車邊的林風,微微動了動被銬住的雙手,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對峙的雙方,然後又垂下眼簾,彷彿眼前這場因他而起的衝突與他毫無關係。
王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知道,靠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人了。對方態度之強硬,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咬了咬牙,再次掏出手機,這次不是打給剛才的領導,而是翻找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號碼——那是領導在通話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交代給他的一個關係,說是S省公安廳的某位主任,領導的老戰友,讓他試試這條路。
電話撥通,響了幾聲後被接起。王隊立刻走到稍微遠離人群的地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將情況彙報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手續齊全、對方無理由扣人、疑似地方保護阻礙辦案,最後懇請對方“協調一下”。
電話那頭的李主任聽完,沉吟了片刻,說:“把電話給那邊帶隊的同志。”
王隊精神一振,連忙走回來,將手機遞給張志剛,語氣也重新帶上了底氣:“張警官,我們領導找了你們省廳的李主任,他想跟你通話。”
張志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遞到面前的手機,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伸手接過:“喂,您好,我是張志剛。”
王隊緊緊盯著張志剛的臉,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電話那頭的內容。他期待著看到對方接聽到上級領導電話後的為難、妥協,哪怕是一絲猶豫也好。
然而,張志剛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不少,王隊隱約能聽到一些嚴厲的、帶著官腔的訓導話語。
終於,電話那頭似乎說完了。張志剛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讓旁邊包括王隊在內的幾人都能聽清:“李主任,您好。您說的我明白。但是,林風涉及的案件,是我們市局領導親自督辦的重點案件,案情重大,情況緊急,必須立即就地展開調查。我們分局是在嚴格執行市局的指令。跨省協作我們支援,但必須在我們市局統一協調下,按我們的程式走。”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所以,不好意思,李主任,人,我現在不能放。如果您有疑問,可以直接聯絡我們市局領導。”
說完,他竟沒有等對方回應,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然後將手機遞還給已經完全呆住的王隊。
整個高速路口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的風聲。王隊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張志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就這麼幹脆利落地,把省廳一位主任的電話給掛了?還說甚麼“有疑問找市局領導”?
這已經不是強硬,這簡直是……狂妄!
“你……你……”王隊指著張志剛,手指都在發抖,“你連省廳領導的話都不聽?!”
張志剛將手機塞回王隊手裡,神情自若:“李主任是省廳領導,我尊重。但我直屬上級是S市公安局,我的任務是執行市局的命令。省廳對市局是業務指導關係,不是垂直領導關係。我們公安系統,條塊結合,以塊為主。我們市局對市委市政府負責,人事、財政都在地方。李主任的話,我聽到了,但具體執行,還是要按我們市局的規矩來。”
他這番話,說得清晰明瞭,既是解釋給王隊聽,也是在重申自己的立場和底氣。簡單來說就是:省廳領導的面子我可以給,但想繞過我們市局直接命令我放人?不行。
王隊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當然知道公安系統“條塊結合,以塊為主”的管理體制,也知道地方公安局受同級黨委政府和上級公安機關雙重領導,但以地方黨委政府領導為主的道理。但在實際辦案中,尤其是跨省協作時,上級公安機關的協調往往具有很大分量。像今天這樣,省廳領導打電話都不管用的情況,極其罕見!
這隻能說明一點:S市局,或者說S市局裡拍板下命令保林風的那個人,態度極其堅決,而且根本不在乎是否會得罪省廳的某個部門領導!對方的後臺,比想象中硬得多!
跟他一起下車的那名年輕便衣顯然也懵了,忍不住湊到王隊耳邊,壓低聲音急道:“王隊,這……這可怎麼辦?省廳領導的話都不管用,他們這是鐵了心要保人啊!咱們……咱們總不能硬搶吧?”
硬搶?王隊看著張志剛身後那幾名眼神銳利、手按在裝備上的警察,心裡一陣發涼。在這裡,在別人的地頭上硬搶?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別說帶人回去,他們自己能不能全須全尾地離開都是問題。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手續齊全,領導施壓,關係動用……所有常規的、非常規的手段都用上了,卻連對方一個分局的警督都奈何不了。這個林風,到底甚麼來頭?S市警方又為甚麼會如此不惜代價地保他?
王隊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射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林風。林風也正好抬眼看向他,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王隊看到那雙眼睛裡,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似乎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彷彿眼前這場因他而起的、涉及兩個省廳市局的激烈博弈,早就在他預料之中。
這個認知讓王隊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張志剛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王隊,轉向自己的手下,乾脆利落地一揮手:“把人帶上我們的車。注意警戒。”
兩名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林風身邊,其中一人拿出鑰匙,動作熟練地解開了林風腕間屬於N省警方的手銬,然後換上了一副新的。整個過程迅速而專業。
王隊眼睜睜看著,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阻止的聲音。他帶來的人手,在對方明確而強硬的態度,以及絕對的地主優勢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王隊,”張志剛最後看向他,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你們的案件材料,可以透過正式渠道發函給我們市局。如果確實需要林風配合,我們會根據案情進展和領導指示,予以安排。現在,請你們讓開道路。”
說完,他不再看王隊難看的臉色,轉身走向自己的警車。
林風被兩名警察帶著,也走向另一輛警車。經過王隊身邊時,他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
“王警官,辛苦了。”
語氣平淡,甚至沒甚麼嘲諷的意味,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然後,他便在S市警察的“護送”下,坐進了藍白塗裝的警車後座。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王隊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S市的四輛警車閃著警燈(這次開啟了),掉頭,匯入車流,迅速駛離。只留下他們三輛孤零零的、未掛牌照的車,和幾個臉色灰敗的部下,在清晨的高速路口,吹著冷風。
那個年輕便衣走到他身邊,聲音乾澀:“王隊……現在怎麼辦?”
王隊閉上眼睛,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怎麼辦?
他摸出手機,找到領導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覺得這小小的螢幕重如千斤。
電話接通後,他該怎麼彙報?
說人已經被S市警方強行帶走了?說連省廳領導打招呼都沒用?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電話那頭,領導壓抑著暴怒的沉默,以及鄭東得知訊息後可能爆發的歇斯底里。
風吹過空曠的路口,捲起地上的沙塵。
王隊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撥號鍵。他收起手機,看向警車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這個叫林風的年輕人,還有他背後那座看似平靜的S市,水,比他們來時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他們這趟跨省之行,註定要無功而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