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半,東貝餐飲的官方微博釋出了一條新內容:
【#曬出你的東貝新鮮餐# 即日起至3月15日,到店消費並拍攝餐品照片,帶話題發微博/抖音,即有機會贏取千元儲值卡!每週抽取十位幸運顧客,更有神秘大獎等你來拿!我們堅持新鮮食材,現炒現做,歡迎每一位顧客的監督與見證!】
配圖是九宮格:第一張是水產市場採購的鮮活魚類在水箱裡遊動;第二張是廚師在案板前切配蔬菜,翠綠欲滴;第三張是炒鍋火焰升騰,食材翻飛;第四張到第八張是各色成品菜,擺盤精緻,色澤誘人;最後一張是笑臉盈盈的服務員端菜上桌。
文案寫得熱情洋溢,圖片拍得充滿食慾。
釋出十分鐘,轉發過百,評論開始湧入。
前排大多是整齊劃一的“支援東貝!”“新鮮看得見!”“我家附近就有一家,經常去,確實好吃!”
但往下翻,也能看到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現在才想起來證明?早幹嘛去了?”】
【“拍照就能證明新鮮?後廚給你看的都是擺拍吧?”】
【“直接直播後廚不就完了,搞這些虛的。”】
【“所以那兩個人道歉了嗎?”】
評論很快被更多的“支援”和“曬單”淹沒。東貝的運營團隊顯然僱了水軍,也可能發動了內部員工,總之,話題熱度在緩慢爬升。
鄭東坐在辦公室裡,面前同時開著三臺平板:一臺看微博,一臺看抖音,一臺看大眾點評。
他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重新整理,再重新整理。看到一條誇讚的評論,眉頭就舒展一點;看到一條質疑的,眉頭又皺起來。
秘書敲門進來,端著剛煮好的咖啡。
“鄭董,市場部報上來的資料,#曬出你的東貝新鮮餐#話題釋出一小時,總討論量三千七百條,其中正面評價佔比約82%,負面評價約12%,中性6%。抖音話題播放量突破五十萬。”
“轉化率呢?”鄭東頭也不抬地問。
“這個……暫時還看不出來。活動剛啟動,曬單的大多是老顧客和……內部員工。”
鄭東“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他知道資料有水分,但現在需要的就是水分——把那些質疑的聲音沖淡,把“東貝堅持新鮮”的印象刷上去。
“線下那邊安排好了嗎?”他問。
“安排好了。”秘書說,“趙總監親自帶隊,選了五家旗艦店做‘後廚開放日’,邀請了一些美食博主和本地媒體,明天開始。”
“媒體那邊打點好了?”
“都打過招呼了,報道方向會以正面為主。”
鄭東點點頭,揮揮手讓秘書出去。
辦公室門關上,他靠進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線上造勢,線下活動,雙管齊下。這是品牌部給出的危機公關方案,他批准了。雖然他覺得不夠解氣——那兩個當事人還沒道歉,這事就不算完——但他也明白,光靠施壓不行,得給公眾一個正面引導。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老邢的對話方塊。
“人找得怎麼樣了?”
老邢很快回復:“地址查到了,在城東的‘錦繡花園’小區。具體門牌號還需要點時間,物業那邊口風緊。工作資訊確認了,周文淵律師事務所的助理,入職不到一年。社交圈比較簡單,日常就是律所和家裡兩點一線,沒甚麼特別的朋友。”
“家屬呢?”
“父母在老家,普通工人。有個大學同學關係不錯,叫侯俊,外號‘猴子’,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需要接觸嗎?”
鄭東想了想:“暫時不用。先集中精力,把線上輿論控制住。那兩個人……等我通知。”
“明白。”
放下手機,鄭東重新看向螢幕。微博話題裡,又有人曬出了一張在東貝店裡的照片:一盤紅燒魚,配文“東貝的魚真的嫩,現殺現做就是不一樣!”
評論裡一堆點贊和附和。
鄭東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幾秒,然後點開那個使用者的頭像。是個年輕女孩,自拍很多,看起來就是個普通顧客。
他稍微鬆了口氣。
也許,這樣就行了。用正面活動轉移視線,用時間沖淡記憶。等過上一兩個月,誰還記得服務區裡那兩個人說了甚麼?
但下一秒,他又看到一條新評論:
【“所以影片裡那個律師助理道歉了嗎?東貝敢不敢@他一下?”】
點贊數在緩慢上漲。
鄭東的眉頭又皺緊了。
同一時間,城東,錦繡花園小區門口。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裡坐著兩個人:駕駛座上是東貝公關部的助理小劉,副駕駛是趙斌。
小劉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趙總監,我們真的要去律所找他嗎?周律師上次的態度……”
“上次是電話,這次是當面。”趙斌看著窗外的小區大門,語氣平靜,“面對面,有些話更好說。”
“可是……”小劉欲言又止。
“沒甚麼可是。”趙斌打斷她,“鄭董的意思很明確:線上輿論要引導,線下施壓也不能停。那兩個當事人,必須道歉。博主已經低頭了,剩下這個,是硬骨頭,但再硬的骨頭,也得啃下來。”
小劉不敢再多說。她只是個剛入職半年的新人,這次被趙總監帶出來,說是“學習”,其實就是打雜加壯膽。
“走吧。”趙斌推開車門,“去律所。”
中山路188號,金鼎大廈,17層。
周文淵律師事務所的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叫小雨,長得清秀,說話溫聲細語。她正在整理今天的快遞,忽然聽到電梯“叮”一聲,門開,走進來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歲,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女人年輕些,穿著職業套裙,手裡拿著資料夾,表情有點拘謹。
“您好,請問找哪位?”小雨站起來,露出職業微笑。
“你好,我找周文淵律師。”趙斌說,“我姓趙,之前電話聯絡過。”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但事情比較緊急,關於他助理林風的一些情況,需要當面溝通。”
小雨的微笑不變:“不好意思,周律師今天日程排滿了。如果您有急事,可以先跟我預約,或者留下聯絡方式,我幫您轉達。”
趙斌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小姑娘,我不是來找周律師諮詢法律問題的。我是東貝餐飲集團品牌公關總監趙斌,來談林風先生髮表不實言論、損害我司商譽的事。這事關重大,我希望直接跟周律師溝通。”
小雨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語氣依然禮貌:“趙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周律師確實在忙。而且關於林風助理的事,周律師之前已經明確表態:私人消費評價,不涉及法律問題,無意願溝通。”
趙斌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只是個前臺,有些事你可能不瞭解。我們東貝是正規企業,不是來鬧事的。但這件事已經對我司造成實質性損害,如果我們今天見不到周律師,或者見不到林風本人,那我只能採取其他方式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比如,向律師協會反映情況,或者……找媒體朋友聊聊。我想,周律師應該不希望看到他的律所,因為一個助理的個人行為,捲入不必要的輿論風波吧?”
小雨的臉色微微變了。她咬了咬嘴唇,拿起內線電話:“周律師,前臺有兩位東貝餐飲的客人,堅持要見您……好的,明白。”
她放下電話,看向趙斌:“周律師請您進去。但只能您一個人,這位女士需要在外面等。”
趙斌點點頭,對小劉說:“你在這兒等我。”
他跟著小雨走進律所內部。走廊很安靜,兩側是磨砂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能隱約看到裡面有人伏案工作。最深處的辦公室門開著,周文淵站在門口。
“趙總監,請進。”周文淵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
趙斌走進辦公室。房間不大,但整潔有序,一面牆是書櫃,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江景。辦公桌上檔案擺放整齊,電腦螢幕暗著。
“坐。”周文淵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自己坐在對面,“茶還是咖啡?”
“不用了,謝謝。”趙斌坐下,開門見山,“周律師,我這次來,是想當面談談林風助理的事。”
“電話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周文淵看著他,“林風先生沒有義務就個人消費感受與貴司溝通。如果貴司認為他的言論侵權,可以透過法律途徑解決。”
“法律途徑我們正在走。”趙斌從資料夾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這是律師函的副本,三天前已經寄到貴所。但很遺憾,我們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周文淵掃了一眼那份檔案,沒碰:“我收到了,也轉達了林風先生。他的態度很明確:不道歉,不回應。”
趙斌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微笑:“周律師,您也是法律專業人士,應該明白,名譽侵權訴訟雖然耗時耗力,但一旦啟動,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對林風先生這樣剛入行的年輕人,留下訴訟記錄,可能會影響他的職業生涯。”
“趙總監是在威脅我的當事人嗎?”周文淵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冷了下來。
“不,我只是在陳述可能發生的後果。”趙斌身體前傾,“周律師,我們東貝是真心想解決問題。只要林風先生願意公開道歉,宣告之前的言論是個人誤解,我們甚至可以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這件事就此翻篇,對大家都好。”
周文淵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趙總監,我很好奇。貴司為了一個顧客隨口說的一句‘品質差一點也很正常’,又是發律師函,又是僱水軍刷評論,現在又親自上門談判——這麼大的陣仗,到底是因為貴司真的認為這句話造成了‘實質性損害’,還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斌:“貴司心裡有鬼,所以聽不得真話?”
趙斌的臉色變了:“周律師,請注意您的措辭!”
“我的措辭很恰當。”周文淵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拿起一份檔案,走回來遞給趙斌,“這是三天前貴司人員在我律所樓下徘徊、偷拍的照片,以及物業提供的監控記錄。另外,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林風先生的手機接到超過兩百個騷擾電話,工作郵箱收到超過五百封威脅郵件。這些,趙總監怎麼解釋?”
趙斌接過檔案,快速翻看。照片拍得很清楚,兩個男人在街對面偷拍律所大門。監控記錄顯示他們在樓下徘徊了四十多分鐘。騷擾電話和郵件的記錄更是密密麻麻。
他的額頭滲出細汗。
“這些……我不知情。”他勉強說道,“可能是某些員工的個人行為,或者……第三方公司過度執行。我會回去核實。”
“不用核實了。”周文淵重新坐下,“我已經讓助理整理好了所有證據,包括通話記錄、郵件截圖、監控影片,以及貴司委託的水軍公司在網上釋出的攻擊性言論。如果貴司繼續騷擾我的當事人,或者就此事提起無謂的訴訟,我方將立即向法院提起反訴,控告貴司侵犯公民個人資訊、誹謗、以及惡意訴訟。同時,這些證據也會同步提供給媒體——我想,媒體朋友應該會對一家知名餐飲企業,用如此手段對付一個普通顧客的故事,很感興趣。”
趙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另外,”周文淵補充道,“請轉告貴司負責人:餐飲企業的口碑,靠的是菜品和服務,不是恐嚇顧客和律師。這句話,我上次在電話裡說過,現在當面再說一次。”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輕微嗡鳴。
趙斌臉色鐵青,手指捏著那份檔案,指節泛白。他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說辭——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總監,”周文淵看了一眼手錶,“我十分鐘後還有個客戶要見。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不送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趙斌僵硬地站起身,拿起資料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文淵一眼。
周文淵已經坐回辦公桌前,開啟了電腦,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趙斌咬咬牙,拉開門走了出去。
前臺,小劉看到他出來,立刻迎上來:“趙總監,怎麼樣?”
“走。”趙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腳步不停。
兩人匆匆走進電梯。門關上,小劉小心翼翼地問:“周律師……同意溝通了嗎?”
“溝通?”趙斌冷笑一聲,“他給了我這個。”
他把那份檔案甩給小劉。小劉翻開,看到照片和記錄,臉色一白。
“這……這怎麼辦?”
“回去彙報。”趙斌閉上眼睛,靠在電梯牆上,“讓鄭董決定吧。”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
趙斌腦子裡迴響著周文淵最後那句話:“餐飲企業的口碑,靠的是菜品和服務,不是恐嚇顧客和律師。”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錦繡花園小區,林風公寓。
呂一趴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三臺手機,正同時刷微博、抖音和貼吧。
“老闆!東貝搞了個打卡活動,讓人曬圖證明他們新鮮!”他頭也不抬地喊,“笑死我了,下面一堆水軍刷好評,一眼假。”
林風在廚房煮麵,水開了,蒸汽升騰。他往鍋裡扔了一把掛麵,隨口問:“有人曬嗎?”
“有啊,不過都是些老阿姨和小朋友,估計是給獎品去的。”呂一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舉著手機,“你看這張,魚都煎糊了,還好意思說新鮮。”
林風沒接話。他拿出兩個碗,調好底料,等面煮熟。
手機震動,是周文淵發來的微信:“東貝的人來了,剛走。給了他們一點警告。”
林風回覆:“辛苦了。”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知道。”
“需要我做點甚麼?”
“不用。等著就行。”
面煮好了。林風撈出麵條,分進兩個碗裡,澆上湯,撒上蔥花。他端到客廳,放在茶几上。
呂一骨碌爬起來,盤腿坐好,捧起碗吸溜了一大口:“燙燙燙……不過好吃!老闆你煮麵真有一手!”
林風坐下來,拿起筷子,慢慢吃麵。
窗外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呂一邊吃邊刷手機,忽然“咦”了一聲:“老闆,有人發帖說東貝的後廚根本不是‘現炒現做’,都是料理包加熱。不過帖子剛發出來就被刪了。”
“正常。”林風說。
“也是,東貝肯定盯著呢。”呂一嘟囔,“不過刪得越快,越說明有問題,對吧?”
林風沒回答,只是安靜地吃麵。
他的手機放在一旁,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訊息:
“中央廚房生產記錄已下載完成。冷鏈物流合同掃描件已獲取。證據鏈完整度85%。正在嘗試滲透內部會議系統,獲取錄音或紀要。”
林風看完,鎖屏。
麵條的熱氣裊裊上升,在陽光裡形成細小的光柱。
樓下街道,車流如織,人來人往。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