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的空氣,在警察推門而入的瞬間,彷彿驟然凝固,密度大增,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桌上原本還算誘人的菜餚,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香氣,只剩下冰冷的油膩感。
猴子雖然早已被李軍打過預防針,心裡有所準備,但當真正面對身穿警服、神情嚴肅的執法人員時,那種源自普通公民本能的緊張感,還是不受控制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強迫自己鎮定,依言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是,是我,我是侯俊。”
為首的警察目光銳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公事公辦地說道:“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
猴子下意識摸向口袋,才想起因為早上出門匆忙慌亂,身份證並未帶在身上。他有些窘迫地回答:“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身份證……沒帶。”
“報一下身份證號碼。”警察似乎並不意外,拿出警務通裝置。
猴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清晰地報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號。警察在警務通上快速操作著,螢幕的光映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短暫的等待,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猴子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汩汩流動的聲音。
很快,警察核實完畢,抬起頭,目光重新鎖定猴子,語氣嚴肅地宣佈:
“侯俊,我們接到報警,之前你在長陽區安康醫院,帶領他人鬧事,擾亂醫療秩序,情節嚴重。現在依法需要傳喚你回公安機關接受調查。”他的話語清晰、規範,帶著國家機器的冰冷質感,“請你帶上隨身必要物品,跟我們走一趟。”
說完,他的視線轉向一直穩如泰山坐在那裡,甚至還在慢悠悠夾菜的李軍,眼神中帶著審視,然後又問猴子:“侯俊,之前在安康醫院鬧事的人裡面,有沒有他?”
猴子的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感覺喉嚨有些發乾。按照李軍事先的交代,他應該立刻撇清關係,但他骨子裡的誠實和此刻面對警察的壓力,讓他一時間沒能立刻說出那個編造好的“故事”。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李軍自己開口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甚至有些流裡油氣的笑容,對著警察說道:
“阿Sir,”他用了帶著點江湖氣的稱呼,“安康醫院之前我確實在場,這不假。但阿Sir你可不要亂扣帽子啊。”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只是這表情在他那兇悍的臉上顯得格外彆扭:“我和這個小兄弟,”他指了指猴子,“就是去看望病人的,關心一下他妹妹的病情。你說我們鬧事?這從何說起啊?我們一沒打砸,二沒傷人,就是想去看看病人,這難道也犯法了?”
領頭警察聽到李軍這番帶著明顯江湖習氣、避重就輕的說辭,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顯然對李軍的做派十分不喜。他盯著李軍,語氣加重:
“你是誰?請你出示一下身份證。”
“好說,好說。”李軍似乎早有準備,很痛快地從皮衣內兜裡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警察接過身份證,再次拿起警務通,熟練地將身份證號碼輸入系統。這一次,警務通螢幕上顯示出的資訊,顯然比猴子那簡單的身份資訊要複雜得多。警察仔細地看著螢幕,臉色逐漸變得更加凝重。螢幕上,清晰地羅列著李軍過往那些不那麼光彩的記錄——尋釁滋事、故意傷害、非法拘禁……一長串的前科,勾勒出一個長期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危險人物形象。
領頭警察看完,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李軍,語氣已然帶上了更強的針對性:
“李軍,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現在懷疑你參與在長陽區安康醫院,夥同他人鬧事,擾亂醫療秩序一案。情節惡劣,請你一起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咔噠。”
就在這氣氛劍拔弩張,李軍似乎即將被帶走的關鍵時刻,包廂的門鎖再次發出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適時地傳了進來,打破了包廂內幾乎要凝結的氣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來晚了。”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沉穩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正是周文淵律師。
他走進包廂,目光快速而精準地掃過全場——面色嚴肅的警察,神情緊張、站著的猴子,以及依舊坐著、但眼神已經冷下來的李軍。他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彷彿對眼前的陣仗完全不知情,開口詢問道,語氣自然:
“這是……?幾位警官,請問有甚麼事嗎?”
領頭警察見又有人進來,而且氣質不凡,立刻將注意力轉移了過來。他上前一步,保持著警惕,詢問道:“你是誰?請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件。”
“當然。”周律師臉上帶著謙和而專業的微笑,從容地從西裝內袋中取出自己的身份證,同時,又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設計簡潔卻質感極佳的名片,一同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我的身份證,還有我的名片。”
警察先接過身份證,再次使用警務通進行核驗。當警務通螢幕上顯示出周文淵的公民資訊,確認無誤後,警察的視線才落在那張名片的燙金字型上。
名片上,清晰地印著周文淵的名字,以及他所在的——“君悅律師事務所”,頭銜是*“高階合夥人”。
看到“君悅律師事務所”這個名字,以及“周文淵”這三個字,領頭警察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領頭警察的預感瞬間變得極其不妙。他意識到,今天這起看似普通的“醫鬧”案件,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水也深得多。想要順利地把人帶走,恐怕不會那麼順利了。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周文淵,眼神中之前的公事公辦裡,不由自主地摻雜進了幾分凝重和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