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那個傢伙是甚麼人?”
周文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投向不遠處那個行為舉止明顯異於常人的高大青年——呂一。
林風約他在這處僻靜的街心公園見面,商討如何將他手中掌握的那些來自不同死士、渠道各異的資金,合理且不引人注目地彙集並“洗白”,用於支撐他後續的計劃。這本身是一件需要高度謹慎和專業討論的事情。
然而,現場的氛圍卻因為第三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有些……詭異。
此刻,他們兩人坐在公園一張老舊的長椅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樹葉,在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周律師西裝革履,即便在戶外也坐得筆挺,手中拿著一個裝著初步方案的平板電腦。林風則穿著簡單的休閒裝,神色平靜。
而呂一,沒坐。他像一尊門神般站在長椅側後方約三五米遠的地方,身體站得筆直,但那雙眼睛卻一刻不停歇地四處掃視,眼神銳利而又……毫無焦點?
時而盯著樹枝上蹦躂的麻雀若有所思,時而對著天空飄過的雲彩皺起眉頭,時而又將目光投向遠處嬉鬧的孩童,嘴角偶爾神經質地抽動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叨著甚麼。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保鏢,更像是在進行某種行為藝術。
周律師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正題上,剛把平板電腦遞到林風手中,準備開始闡述第一個方案——關於利用離岸貿易公司進行資金流轉的可行性。
就在這時,一旁的呂一彷彿接收到了甚麼特殊的訊號,眼神驟然鎖定側前方的草坪。
周律師以為那裡有甚麼可疑人員,別順著呂一的目光看了過去。結果那是一個被丟棄的、亮晶晶的易拉罐。
只見呂一突然身影一動,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猛地就衝了出去!
周律師的話語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只見呂一一個箭步衝到草坪上,精準地彎腰撿起了那個易拉罐。他沒有立刻扔掉,而是做出了一個讓周律師嘴角抽搐的動作——他極其鄭重地將耳朵湊近易拉罐口,用力搖晃了幾下,易拉罐發出空洞的“嘩啦”聲。
緊接著,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呂一將那個剛剛從地上撿起來的、不知道沾染了甚麼汙漬的易拉罐,猛地舉起到自己嘴邊,作勢就要喝!
周律師看得呲牙咧嘴,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出聲制止。這太不衛生了!也太奇怪了!
然而,預想中呂一仰頭暢飲的畫面並沒有出現。他只是那麼一仰頭,手臂保持著傾倒的姿勢,但易拉罐的開口卻巧妙地偏離了他的嘴巴,裡面殘留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幾滴液體,從他的腦袋旁邊劃過一道弧線,灑落在了草地上。
做完這個假動作,呂一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彷彿完成了一項神聖的儀式。他小心翼翼地將空易拉罐放在平整的地面上,然後抬起腳,用力地、一下、兩下,將其踩癟。然後,他拉開自己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外賣員揹包。
周律師以為他總算要把這個垃圾收走了,雖然過程曲折了點,結果還算環保。
但呂一的操作再次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他沒有去撿那個踩扁的易拉罐,而是從揹包裡……拿出了一雙嶄新的白線手套,動作一絲不苟地戴上,確保包裹住每一根手指。
然後,他才彎下腰,像對待一件易碎品般,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拈起那個扁平的易拉罐,邁著標準的正步,走到幾步外的分類垃圾桶前,準確地投進了“可回收”那一側。
做完這一切,他脫下手套,仔細地疊好,重新放回揹包,然後再次小跑回之前站立的位置,繼續他那種全方位、無死角的“警戒”巡視,彷彿剛才那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周律師全程張著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某種程度的衝擊。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僵硬地轉過頭,目光有些呆滯地再次看向林風,將剛才被中斷的問題,一字不差地、帶著更深的疑惑重複了一遍:
“老闆,那個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林風正低頭快速瀏覽著平板電腦上週律師精心準備的資金整合方案,頭也沒有抬,用極其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我的保鏢。”
“保鏢?”周律師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點,他忍不住又回頭打量了一下呂一那雖然高大但行為怪誕的身影,遲疑地問道,“他……會功夫?” 他試圖為這種怪異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比如世外高人都有些怪癖之類的。
林風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方案上,手指劃過螢幕上的某個資料,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
“不是。”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周律師一眼,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是精神病。”
“……”
周文淵律師,這位在法庭上唇槍舌劍、在商業談判中運籌帷幄的精英人士,此刻徹底愣住了。他臉上的肌肉僵硬,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林風,又看了看不遠處又開始對著空氣比劃奇怪手勢的呂一,大腦處理這句簡單的話花費了足足好幾秒鐘。
精神病……保鏢……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的威力,不亞於在他腦海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他愣愣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哦。”
他決定不再追問這個問題了。老闆的心思,和他選擇“人才”的標準,果然不是他這種凡人能夠揣度的。他還是專注於自己擅長的法律和金融領域比較好。
他默默地轉過身,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林風手中的平板上,只是眼角的餘光,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時不時瞥向那個依舊在盡職盡責進行著“全方位無死角精神病式警戒”的保鏢——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