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國被批准保外就醫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顆石子,在已經逐漸平息的輿論中漾開幾圈漣漪後,便迅速沉底。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這個結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個生命只剩下倒計時的重症患者,司法程式似乎也失去了強行羈押他的意義。
他最終將被移交給醫院,在監控下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這起轟動一時的案件,在法律層面,也註定將隨著他的死亡而畫上一個不算圓滿的句號。
林風透過周律師得知這個訊息時,對於這個結果他早已有所判斷,所以內心並無太多波瀾。
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自己的安身之所。那間臨時租住的高檔公寓雖然舒適,但並非長久之計。
當他向周律師提及需要租一套房子時,周文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地說道:
“老闆,不必麻煩。我名下正好有一套房子空著,位置還算便利,環境也安靜。您如果不嫌棄,可以直接住過去,一切都現成的。”
林風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好。”對於死士的絕對忠誠和其提供的資源,他接受得理所當然。這並非不近人情,而是建立在絕對信任基礎上的一種高效。
定下住處後,林風便打算回學校宿舍,將自己的行李物品搬出來。他帶上了兩名外表看起來精幹沉穩的死士,一名扮演司機,另一名則負責搬運,一行人開著周律師安排的一輛低調的黑色SUV,駛向了那座熟悉的大學校園。
車子緩緩駛入校門,初夏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瀝青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校園裡依舊充斥著青春的喧囂,抱著書本的學生匆匆而過,籃球場上傳來陣陣吶喊,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
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當林風下車,帶著兩名死士走向自己所在的宿舍樓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有學生認出他,立刻停下腳步,與同伴交頭接耳,手指偷偷地指向他這邊,臉上混雜著好奇、驚訝、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看,是那個林風……”
“他不是剛被放出來嗎?”
“網上都吵翻天了,聽說跟他有關那個兇手……”
“噓,小點聲……”
竊竊私語如同蚊蚋,縈繞在空氣裡。林風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那些指指點點的動作。他目不斜視,步伐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些外在的紛擾,於他而言,已經如同拂過耳邊的微風,引不起內心絲毫的漣漪。他的世界,從踏入看守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與這座象牙塔割裂開來。
緩步走上熟悉的樓梯,來到宿舍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激烈的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
他推開門。
這是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今天正好是週末,一個室友不在,另外兩個,一個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雙手在鍵盤滑鼠上飛舞;另一個則背對著門口,同樣沉浸在遊戲世界裡。
聽到開門聲,戴著耳機的室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林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又立刻轉回頭去,繼續他的“戰鬥”。關係本就普通,加之林風身上如今纏繞的是非,讓對方選擇了最穩妥的沉默。
而那個背對著門口的室友,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也摘下了耳機,轉過身來。
這是一個身材瘦小,但眼神靈活的男生,外號叫猴子。他是林風進入大學後,關係最鐵的朋友。
看到林風,猴子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瞬間湧上激動和關切的神色,幾步就跨到林風面前,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發緊:
“瘋子!我靠!你沒事吧?!我看新聞說你都出來好幾天了,怎麼一直不跟我聯絡呢?!給你發訊息也不回!嚇死我了!”
他的關切是真誠的。當初林風突然被抓,是猴子第一個察覺不對,想方設法聯絡上了林風遠在老家的父母,並且在整個過程中,雖然幫不上甚麼大忙,但也一直關注著,時不時給林風父母傳遞一些打聽來的訊息。
看著猴子急切的樣子,林風冰冷的心湖裡,難得地泛起一絲微暖的波紋。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幾分面對外人時的疏離:
“沒事。這幾天……比較忙,沒來得及。”
這時,猴子才注意到林風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夾克、氣質沉靜的男人,已經開始默不作聲地幫林風整理書桌和櫃子裡的個人物品,動作麻利而有序。
猴子臉上的激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一絲不安:“瘋子,你這是……打算幹甚麼?”
林風走到自己的床鋪前,看著那張睡了不到兩年的床,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本幾乎沒怎麼翻過的專業書,淡然一笑,回答道:
“沒甚麼。就是感覺……沒甚麼意思了。打算退學了。”
“退學?!”猴子失聲叫道,音量不由得拔高,引得旁邊那個戴耳機的室友也再次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你瘋了?!這眼看都大二了!就這麼退了也太可惜了吧!而且現在這社會,沒個大學文憑,你出去找工作得多難啊!那些好單位的大門直接就對你關上了!”
猴子苦口婆心地勸誡著,他是真的為林風著想。在他,以及絕大多數普通學生的認知裡,大學文憑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通往“正經”未來的敲門磚。
林風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他理解猴子的好意,但他走過的路,見過的“風景”,已經徹底改變了他對這個世界執行規則的認知。學歷、工作、按部就班的人生……這些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甚至顯得有些可笑。他追求的,是另一種形態的“力量”和“自由”。
猴子見自己說了半天,林風只是沉默,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知道他是鐵了心。他了解林風的性格,平時看起來隨和,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又有些釋然的表情,放棄了勸說的打算。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兩根,一根遞給林風,另一根自己叼上,又拿出打火機,先給林風點上,再給自己點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猴子用拿著煙的手拍了拍林風的胳膊,換上了一副故作輕鬆的語氣:
“行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做兄弟的也就不勸你了。不上大學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媽的,條條大路通羅馬,但誰說上了大學就能到羅馬?我看啊,大學畢業出來,多半也是給人當牛馬,累死累活掙那點窩囊費!”
他咧開嘴,努力做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兄弟我相信你!就憑你這股勁兒,到哪裡都能闖出一片天的!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請我喝酒!”
林風看著猴子那故作灑脫的樣子,聽著他那些帶著學生氣的、略顯天真又充滿義氣的話,嘴角終於牽起一個真實的、淡淡的笑容。他點了點頭:“好。”
兩人就靠在宿舍門口,默默地抽完了那支菸,聊了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避開了那些沉重的話題。煙霧繚繞中,是對過去一段簡單友誼的告別。
很快,兩名死士已經將林風的所有個人物品打包完畢,其實東西並不多,主要是些衣物、書籍和少量個人用品,幾個箱子就裝完了。
“走了。”林風掐滅菸頭,對猴子說道。
“嗯,保重。常聯絡!”猴子重重地點頭。
林風沒再說甚麼,轉身,在兩名死士的簇擁下,抱著一個裝著他最重要私人物品的紙箱,走出了這間住了將近兩年的宿舍,走出了這條熟悉的走廊,再也沒有回頭。
猴子站在宿舍門口,看著林風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瞬間空蕩了許多的林風的床鋪和書桌,心裡空落落的。他隱約覺得,他這個曾經一起逃課、一起打遊戲、一起吹牛的兄弟,這一走,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平凡的世界裡來了。
樓下,黑色SUV悄然駛離了校園,匯入車流,朝著一個未知的、屬於林風的新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