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床頭燈映著孫婷婷敷著白色面膜的臉,她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平板電腦里正播放著時下最熱的甜寵劇,男女主誤會解除,即將擁吻。
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完全沉浸在劇情帶來的粉色泡泡裡。
幾個小時前,她剛在社交媒體上享受完萬眾矚目的勝利滋味,此刻正愜意地享受著“戰後”的寧靜與滿足。至於那個被她親手送進監獄的林風,早已被她拋到九霄雲外,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證明她“強大”的註腳。
“婷婷!婷婷!出事了!”
寢室門被猛地推開,同寢的女生王萌(就是錄音中的那個室友)慌慌張張地衝進來,臉色煞白,連聲音都變了調。她跑到孫婷婷床前,也顧不上對方正敷著面膜,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你幹甚麼呀!嚇我一跳!”孫婷婷不滿地扯下面膜,精緻的眉頭皺起,被打斷的愜意讓她很是惱火。
“你看!你快看這個!”王萌把手機幾乎戳到孫婷婷眼前,手指顫抖地點開一個影片連結——那是一個營銷號製作的影片,配上了聳動的標題和字幕,核心內容正是那段已經在私下小範圍流傳的宿舍錄音!
雖然最初的匿名音訊已被平臺下架,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更是有存檔癖的。無數下載、轉存的版本像病毒一樣在各大群聊、網盤和替代性平臺上瘋狂傳播。王萌拿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孫婷婷疑惑地接過手機,點下播放鍵。
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裡流淌出來——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和惡毒,清晰地複述著如何陷害林風,如何算計保研名額,如何利用導員的軟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她自己的耳膜!
臉上的慵懶和不滿瞬間凝固,然後像劣質的粉底一樣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的慘白和驚恐。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乾了血液的玩偶,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彷彿要把它燒穿。
錄音播放完了,寢室裡死一般寂靜。
孫婷婷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王萌臉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尖利扭曲:“當時……當時場上就我們兩個人!王萌!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錄的?!你為甚麼要害我?!”
王萌被她猙獰的表情嚇得後退半步,委屈又驚慌地辯解:“婷婷!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害你對我有甚麼好處?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我們該怎麼辦啊?!”
“不是你還能有誰?!”孫婷婷幾乎是在尖叫,理智被恐慌吞噬,“只有你在場!你錄這個想幹甚麼?敲詐我嗎?啊?!”
“孫婷婷你瘋了吧!”王萌也來了火氣,“我好心第一時間告訴你,你倒打一耙?我看是你自己得罪了甚麼人,被別人陰了!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們!你衝我吼有甚麼用!”
“滾!你給我滾出去!”孫婷婷抓起枕頭狠狠砸向王萌。
王萌躲開枕頭,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毫不講理的“閨蜜”,眼裡最後一點情分也消失殆盡。她冷笑一聲:“行!我滾!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收拾吧!我看你怎麼死!”說完,“咣”一聲狠狠摔上房門,轉身離去。
巨大的摔門聲震得孫婷婷一哆嗦。空蕩蕩的寢室裡,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淹至胸口,讓她窒息。
她猛地抓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因為無數條湧進來的辱罵私信和@提醒而不斷閃爍。她無視這些,顫抖著手指找到那個備註為“張姐”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她不放棄,又打。一遍,兩遍,三遍……
打到第四遍還是第五遍的時候,聽筒裡傳來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一個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拉黑了。
張倩把她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孫婷婷。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絕望如同深淵巨口,要將她吞噬。
她的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了王萌因為慌亂而遺落的手機上。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
她抓起王萌的手機,憑藉記憶(她曾偷偷記下過)撥通了張倩的另一個可能是私人號碼的電話。
這次,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張倩那熟悉但此刻顯得異常冷漠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喂,你好,我是張倩。”
“張姐!是我!婷婷啊!”孫婷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
“哦,有事嗎?”張倩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張姐!網上……網上那段錄音你看到了嗎?我現在該怎麼辦啊?你一定要幫幫我!”孫婷婷語無倫次地哀求。
“孫婷婷同學,”張倩的聲音冷得像塊鐵,“關於你的案件,法院已經依法作出了判決。至於網路上流傳的未經證實的資訊,不屬於警方管轄範圍。我建議你保持冷靜,必要時可以諮詢律師。我這邊還有工作,沒甚麼事的話……”
聽著張倩這急於撇清關係、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語氣,孫婷婷心中最後一點幻想破滅了。哀求瞬間轉化為被背叛的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厲。
“張姐,”她打斷張倩的話,聲音陡然變得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氣,“我們可是同坐一條船。現在風浪來了,你人還沒下船,就這麼著急著想先把船鑿沉,自己游上岸嗎?”
電話那頭的張倩沉默了一兩秒,語氣明顯帶上了警惕和怒氣:“你甚麼意思?”
孫婷婷甚麼也沒說。她將王萌的手機調成擴音模式放在桌上,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熟練地找到音訊檔案,點開了兩段錄音——
第一段,是上次咖啡館見面時,張茜對她講述整個計劃的錄音
第二段,張倩在電話中信誓旦旦保證“法官是好姐妹”、“案子沒問題”的對話。
兩段錄音,清晰地勾勒出張倩從利用、慫恿到事後果斷拋棄的全過程。
錄音在寂靜的寢室裡播放完畢。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只能聽到張倩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許久,張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震驚和咬牙切齒的怒意:“孫婷婷……你想做甚麼?”
聽到張倩這副口氣,孫婷婷知道,主動權回來了。她重新恢復了那種甜膩的、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
“張姐,這件事對我來說,其實不算甚麼。大不了,我改個名字,換個城市,一樣能生活。反正音訊嘛,也做不了嚴格的呈堂證供,對方想憑這個告我誣告,難度不小。不過嘛……”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像是貓在玩弄爪下的老鼠。
“張姐您可就不同了哦。您是人民警察呢。這要是被扒出來,您私下勾結‘被害人’,干預司法,甚至可能……嗯……那您的下場,可就不是換個城市那麼簡單了。這身警服,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吧?”
“你!”張倩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咆哮出來,但硬生生忍住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想讓我怎麼做?”
孫婷婷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聲音甜得發齁:“當然是和張姐您同舟共濟,共渡難關呀~最好呢,是想個萬全的法子,讓這滔天的海水,一滴都濺不到我的身上。”
張倩在那頭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提出了方案:
“這樣吧……你立刻用你的賬號發一條宣告,就說網上流傳的音訊是有人利用AI技術偽造的,目的是詆譭你、干擾司法公正。
然後,我會找一些熟悉的……‘渠道’,幫你引導輿論,洗刷負面影響。最後……我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讓官方出一個簡單的公告,提醒網民警惕AI偽造音影片,算是間接給你背書。這樣操作下來,應該能把影響降到最低。”
孫婷婷一聽,大喜過望!這簡直是絕處逢生!她立刻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太好了!謝謝張姐!我就知道張姐你最靠譜了!愛你喲,麼麼噠!”
張倩顯然沒心情跟她虛與委蛇,直接冷冷地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裡只剩下忙音。
孫婷婷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從未發生過。她甚至悠閒地拿起桌上沒吃完的零食,重新點開了暫停的甜寵劇。
……
與此同時,高牆之內,那間特殊的囚室中。
林風緩緩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又帶著幾分歎服的弧度。
透過之前留下的竊聽裝置,他剛才“旁聽”了孫婷婷與張倩這場狗咬狗的精彩戲碼。
從孫婷婷最初的驚慌失措,到發現被拋棄後的絕望,再到絕境中迅速抓住對方把柄、反客為主的狠辣與急智,最後到那番滴水不漏的威脅和談判……
這個女人的心理素質、臨場應變和翻臉無情的程度,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女大學生的範疇。
他輕輕搖頭,對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發出一聲似讚歎又似嘲諷的低語:
“原身輸給她……真是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