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十分鐘,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法庭裡鴉雀無聲,只有旁聽席上壓抑的抽泣聲和不安的座椅挪動聲。林建國死死抓著妻子的手,兩人面如死灰,張芬的眼淚無聲地淌著,幾乎要暈厥過去。
張倩依舊坐在後排,帽簷下的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陰謀得逞的快意。
公訴人陳檢察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眉頭緊鎖,剛才林風那句石破天驚的嘲諷和審判長失控的反應,讓他心裡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周文淵坐在辯護席上,臉色鐵青。他從業多年,經歷過無數風浪,但像今天這樣,審判長几乎毫不掩飾地偏袒一方、甚至因被告人的合理質疑而暴怒休庭的情況,實屬罕見。
他知道,最壞的結果可能真的要來了。他在腦海中快速思考著上訴的理由和策略,但一股無力感還是攫住了他。
法警將林風帶離法庭,在候審室裡,林風依舊平靜。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彷彿在養精蓄銳,又彷彿在思考著甚麼更深層次的東西。剛才的爆發,並非失控,而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宣告——宣告他對這場不公審判的徹底蔑視。
十分鐘後,法槌再次敲響。
全體起立。何審判長和兩位陪審員重新入席。何審判長的臉色依舊難看,但已經強行恢復了威嚴和冷漠,只是眼神掃過林風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
“繼續開庭!”
庭審程式草草走完最後幾步。公訴人發表了簡短且底氣不足的公訴意見,強調“證據確實、充分”(儘管他自己都不太信),請求法庭依法判決。周文淵則堅持做無罪辯護,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依然用最精煉的語言指出了證據鏈的致命缺陷、程式的不公以及審判長的不當行為,並鄭重宣告將保留一切合法權利。
輪到林風做最後陳述。他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審判席,語氣淡然,卻字字清晰:
“我堅持我是無罪的。今天的庭審,讓我對法律程式有了新的認識。我相信,事實真相不會永遠被掩蓋。我的律師會繼續為我辯護。”
他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和篤定。這種態度,反而讓何審判長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現在休庭合議!二十分鐘後宣判!”
審判員們退入合議庭。這二十分鐘,對等待的人來說是真正的煎熬。
時間一到,眾人再次起立。何審判長手持判決書,面無表情地開始宣讀。她語速極快,幾乎是照本宣科,跳過對證據的詳細分析,直接進入“本院認為”部分。
“……被告人林風違背婦女意志,採用強制手段猥褻他人,其行為已構成強制猥褻罪……公訴機關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拒不認罪,毫無悔改之意,且在法庭上公然藐視司法權威,態度惡劣……為嚴肅國法,懲治犯罪,保護公民人身權利不受侵犯……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第一款之規定,判決如下:”
法庭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被告人林風犯強制猥褻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法庭裡炸響!
“甚麼?!”
周文淵第一個失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身,身體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即使是罪名成立,根據刑法和相關司法解釋,對於這種沒有造成輕傷以上後果、情節一般的強制猥褻罪,量刑幅度通常在拘役至一年以下有期徒刑之間。
只有在被害人是不滿十四周歲的兒童,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情況下,才可能判處三年以上徒刑!
孫婷婷是成年人,所謂“情節”全靠她一張嘴!這判決簡直是荒謬絕倫!是赤裸裸的司法不公!
公訴人陳檢察官也徹底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贏了官司,卻感覺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般噁心。這判決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甚至違背了他對法律的基本理解。他一直所遵循的罪刑法定、罰當其罪的準則,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哇——!”張芬聽到判決,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當場暈了過去。林建國手忙腳亂地扶住妻子,老淚縱橫,看向審判席的目光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張倩在後排,幾乎要控制不住笑出聲來,她趕緊低下頭,用帽子遮掩住臉上狂喜的表情。三年!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這下看那個林風還怎麼囂張!
而當事人林風,在聽到判決的那一刻,身體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審判長,臉上沒有任何崩潰或激烈的情緒,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平靜,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甚至對著何審判長,極其輕微地、嘲諷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眼神,那表情,讓原本因為完成“任務”而暗自鬆了口氣的何審判長,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寒意。
“肅靜!”何審判長強自鎮定,敲槌維持秩序,“被告人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十日內提出上訴!現在閉庭!”
法警上前,準備將林風帶離。
在被帶離前,周文淵不顧一切地衝到被告席旁,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哽咽,在腦海中疾呼:【主人!對不起!是我無能!這判決……這簡直是……】他職業素養再高,此刻也難掩巨大的挫敗感和屈辱。
林風的聲音卻異常冷靜地在他意識中響起,沒有絲毫波瀾:
【不關你的事。對方有備而來,裁判員親自下場,你再有能力也沒用。冷靜點,按程式上訴。重點查這個何審判長和張倩,以及她們背後可能存在的交易。我們還沒輸。】
【是!主人!】周文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林風的鎮定感染了他。
林風被法警帶走了。庭審結束,人群在唏噓、咒罵和哭泣中漸漸散去。只有周文淵還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被告席,拳頭緊緊握起。
……
夜晚,看守所那間特殊的“儲物室”內。
林風靜靜地坐在床上。外面的喧囂與他無關,他需要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並制定下一步計劃。
周文淵的彙報透過意識連結傳來,聲音疲憊而沙啞,不僅彙報了判決後的程式安排,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將這幾天在網際網路上掀起的、被資訊繭房隔絕的滔天巨浪,完整地呈現在林風面前。
孫婷婷那條聲淚俱下的控訴影片、數百萬的播放量和一邊倒的聲討;“平安市局”官方賬號那充滿暗示的“案例提及”引發的“官方認證”效應;全網對“師大猥褻男林風”的辱罵和人肉;他父母資訊被曝光後遭受的惡毒詛咒和網路暴力……所有的一切,像一幅醜陋的畫卷,在林風腦海中緩緩展開。
原來如此。
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張倩為甚麼突然加快庭審程序?何審判長為甚麼如此肆無忌憚地偏袒?這根本不是甚麼簡單的司法不公,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輿論綁架司法、企圖將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陰謀!
彙報完後,周文淵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這位一向以冷靜理性著稱的金牌律師,在意識連結裡變得絮絮叨叨,充滿了職業性的倦怠和悲涼:
【主人……您知道嗎……我做這一行越久,有時候就越覺得心涼……我不怕對方證據紮實,不怕案情複雜,就怕……就怕像今天這樣……法官的心歪了……一旦裁判員帶著偏見下場,我們這些辯護人,就算手握真理,口若懸河,又有甚麼用?
就像是在泥潭裡揮劍,所有的力氣都被吸走了……我見過太多……明明漏洞百出,就因為……唉,權力和偏見,有時候比任何證據都可怕……】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鬱結都傾吐出來。
林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感受到周文淵那份深沉的無力感。忽然,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奇異的、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絕望,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嘲諷和一種徹底解脫後的決絕。
他輕聲在腦海中回應,更像是在對自己宣告:
“聽到了嗎,周律師?他們自己把遮羞布扯下來了。既然他們不按規矩來,選擇了最骯髒的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小小的窗戶,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彷彿看到了那些隱藏在網路背後的惡意和操縱黑手的獰笑。
“……那也好。省得我再陪他們玩甚麼法律遊戲了。”
遊戲的規則,從這一刻起,由他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