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哐當”一聲巨響,將鄭七那充滿暴戾氣息的身影和嘶啞的威脅徹底隔絕在外。107監室內,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真空狀態。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尿騷和恐懼的酸臭,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揮之不去。地上,刀疤像一灘爛泥般昏迷不醒,鼻樑塌陷,滿臉血汙,偶爾無意識地抽搐一下。鐵頭跪趴在不遠處,雙手死死摳著脖子,發出拉風箱般“嗬嗬”的恐怖聲響,紫紅色的臉膛寫滿了窒息帶來的極致痛苦。瘦猴則歪倒在牆根,捂著自己撞塌的鼻子,鮮血從指縫不斷滲出,低聲地、斷斷續續地呻吟嗚咽,再不見半分之前的囂張。
其他幾個犯人早已嚇得縮到了通鋪最遠的角落,擠作一團,臉色慘白,大氣不敢出。他們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兔子,在三個倒地不起的“前霸主”和那個依舊蜷縮在最陰暗角落的身影之間,驚恐地、快速地來回掃動。
林風。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蜷著身,彷彿剛才那場血腥風暴與他毫無關係。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偷偷瞥來的目光中,除了殘留的恐懼,更多了一種全新的、難以置信的驚疑和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沒有人說話。只有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這種死寂,比之前的任何辱罵和毆打都更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監室外的走廊再次響起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獄警的呵斥。
鐵門再次被開啟。
幾名臉色難看的獄警衝了進來,看到裡面的慘狀,罵了幾句髒話。
“媽的!又是107!抬走!趕緊抬走!”為首的獄警指揮著。
獄警們上前,粗暴地將昏迷的刀疤和幾乎窒息的鐵頭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瘦猴稍微好一點,也被兩個獄警架著胳膊,拖離了監室。他經過林風身邊時,似乎想抬頭看一眼,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嗚咽,便被拖出了門。
“哐當!”
鐵門第三次關上。
這一次,監室內顯得空曠了許多,也安靜了許多。血腥味似乎淡了一點,但恐懼的氣氛卻更加濃重地沉澱下來。
剩下的犯人依舊縮在角落,不敢動彈,也不敢看林風。
林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那已經凝結的傷疤顯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監室,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犯人。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一例外地猛地低下頭,或者驚慌地移開視線,身體繃得更緊。
一種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權力,已經開始流轉。
林風沒有說甚麼。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沖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沾染的些許血點。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犯人都眼皮狂跳的舉動——他默默地走到監室中央,那塊原本屬於刀疤的、最乾燥、最寬敞、位置最好的鋪位,坐了下來。
沒有人出聲反對。
甚至沒有人敢抬頭直視他。
他坐在那裡,微微閉上眼睛,彷彿在休息。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腦海中那道連結上——連結的另一頭,鄭七正被押往禁閉室。透過連結,林風能感受到鄭七的情緒:不是憤怒或恐懼,而是一種完成任務後的平靜,以及一絲對禁閉環境的漠然。
“做得很好。”林風透過連結傳遞過去一道意念,“等待下一步。”
鄭七那邊傳來一絲微弱的、表示接收到的反饋。
處理完鄭七這邊,林風才開始仔細感受監室內的變化。
安靜。
前所未有的安靜。
不再有嘲諷,不再有辱罵,不再有隨時可能落下的拳腳。
他甚至能聽到遠處其他監室隱約傳來的喧譁,更反襯出107室的死寂。
這種安靜,讓他那顆被仇恨和屈辱反覆煎熬的心,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喘息。他依舊身陷囹圄,依舊揹負冤屈,但至少,在這方寸之地,他暫時安全了。
他不需要像刀疤那樣作威作福,他只需要這份不被侵擾的安靜,這份能夠讓他思考、讓他等待下一次召喚的寶貴空間。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放風時間到了。獄警開啟門,犯人們魚貫而出。林風走在最後。以往,他需要縮在角落,忍受推搡和孤立。今天,當他走到放風場地時,前面的犯人下意識地讓開了一小片空間,沒有人靠近他,也沒有人再對他指指點點。他們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
林風樂得清靜,依舊找了個角落站著,低著頭,看似和以前一樣。但內在的心境,已然不同。
吃飯時間。飯菜依舊粗劣。但當餐盤遞進來時,沒有人再敢搶奪原本屬於林風的那份。甚至,在分發那少得可憐的幾片肥肉和鹹菜時,負責分飯的犯人猶豫了一下,將其中看起來最多的一片肉,撥到了林風的碗裡,然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林風沒有說話,默默地接過碗,蹲到一邊吃了起來。味道依舊難以下嚥,但吃下去,卻不再伴隨著刻骨的屈辱。
這是一種微妙而清晰的變化。恐懼是最好的秩序維持者。鄭七用最血腥粗暴的方式,在107室建立了新的、以林風為隱形核心的秩序。
白天就在這種極度壓抑又極度“平靜”的氛圍中度過。
夜幕降臨。
監室的燈熄滅。黑暗籠罩下來。
其他犯人很快睡著了,或許是因為白天的驚嚇倍感疲憊,或許是不敢在黑暗中保持清醒。鼾聲漸漸響起,但比以往似乎輕了許多。
林風卻沒有睡。
他在等待。
當午夜零點的刻度悄然滑過,那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準時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叮!每日死士召喚已重新整理。】
【是否立即召喚?】
“召喚。”意念堅定。
光流滾動。經歷了昨日的“暴擊”,林風的心態平穩了許多,但期待依舊。
光速漸緩,最終定格。
【叮!召喚成功!】
【獲得死士:錢二】
【身份:詐騙犯(以投資理財名義實施詐騙)】
【活動範圍:當前被刑事拘留,即將移送看守所】
【能力:口才伶俐、善於偽裝、揣摩人心、見風使舵】
【忠誠度:100%】
詐騙犯?錢二?
林風微微一怔,隨即瞭然。不是每一次召喚都能得到尖刀,有時,也需要一些……特別的工具。騙子有騙子的用處。
他立刻透過連結,向這位即將入籠的新死士下達指令:
“錢二,你將被送入看守所。想辦法進入107監室。”
“進去之後,暗中觀察,輔助我,必要時出手。優先自保,收集資訊,融入環境。”
“你的任務是成為我的暗眼和暗手。”
指令發出。連結那頭傳來一道清晰而靈活的反饋,表示接收和理解,帶著一種不同於鄭七冰冷暴戾的、圓滑而順從的意味。
第二天下午。
相似的時間,相似的開鎖聲。
“新來的!進去!”獄警的吆喝聲再次響起。
一個穿著嶄新號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頭髮有些稀疏、面容帶著明顯惶恐和討好的男人,被推了進來。他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一進來就點頭哈腰,對著空氣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各位大哥多包涵,多包涵……”
一副標準的、受氣包老好人的模樣。演技渾然天成。
監室裡剩下的犯人抬起頭,懶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眼。見又是這麼一個看起來唯唯諾諾、毫無威脅的軟蛋,便紛紛失去了興趣,收回目光。他們依舊沉浸在鄭七帶來的恐懼中,對這個新來的“慫包”毫無關注欲。
新人錢二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搓著手,目光掃過監室,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空位上(靠近林風,但並非直接相鄰),然後又討好地對著眾人笑了笑,這才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蜷縮起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無人注意的瞬間,他的目光極其快速、極其隱蔽地與林風對視了一眼。
沒有明顯的情緒交流,但連結已然確認。
林風微微闔上眼瞼。
棋子,又落下一枚。
兇刃震懾於外,詭詐潛伏於內。
107監室這潭看似恢復平靜的死水之下,真正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新的規則,正在無聲中重新書寫。而端坐於風暴眼中的林風,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喘息,以及……佈局的資本。
他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這厚厚的監牆,投向了外面那三個毀掉他一切的女人。
等待,不會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