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九公金甲破碎,鬚髮散亂,身上多處帶傷,但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如炬。鄧嬋玉銀甲染血,髮髻散亂,卻同樣昂首挺胸,英氣不減。
姜子牙端坐主位,看著階下二人,心中百感交集。
“鄧元帥。”姜子牙開口,聲音複雜,“今日之敗,非戰之罪,實乃天意。”
鄧九公冷笑:“天意?姜子牙,不必假惺惺。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本帥既敗,無話可說。”
姜子牙沉默片刻,緩緩道:“鄧元帥,子牙知你忠心耿耿,武藝超群,乃當世良將。如今商紂無道,天下離心,元帥何必執迷不悟?若願歸降大周,子牙必奏明周王,以元帥之才,定能位列三公,建不世功業。”
鄧九公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姜子牙!本帥生是大商之臣,死是大商之鬼!要我降周?除非日從西出,江河倒流!”
鄧嬋玉也厲聲道:“姜子牙!我父女既已被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要我們投降?休想!”
帳中眾將,聞言皆肅然。
便是敵手,也不得不敬佩這父女二人的忠烈。
姜子牙長嘆一聲:“鄧元帥,你這又是何苦?商紂寵信妖妃,殘害忠良,已是天怒人怨。你為他盡忠,值得嗎?”
“值不值得,是本帥的事。”鄧九公昂首,“姜子牙,你不必多言。動手吧。”
姜子牙閉上眼睛,心中掙扎。
他惜鄧九公之才,更敬鄧九公之忠。若有可能,他真想留下這員良將。但鄧九公的態度如此決絕,顯然已存死志。
許久,姜子牙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他看向帳中眾將,緩緩道:
“鄧九公、鄧嬋玉,助紂為虐,負隅頑抗,罪不可赦。”
“推出去——”
“斬了。”
兩個字,重如千鈞。
帳中一片寂靜。
鄧九公仰天大笑:“好!好!姜子牙,這才像個樣子!來吧!給本帥個痛快!”
鄧嬋玉眼中含淚,卻笑道:“父親,女兒陪你。”
父女二人,相視而笑,坦然赴死。
武士上前,押著二人向帳外走去。
姜子牙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鄧元帥,走好。”
鄧九公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朗聲道:
“姜子牙,他日你若見了聞太師,替本帥帶句話——”
“鄧九公,沒有辜負大商!”
聲音落下,人影已出帳外。帳中,姜子牙緩緩坐下,以手掩面。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
鄧九公父女被斬的訊息,如一場凜冽的寒風,迅速刮過商周戰場,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最先接到訊息的,是正率領十萬援軍趕往青龍坡的遊魂關總兵竇榮。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將,此刻正駐馬於一處山坡之上,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青龍坡方向,眉頭緊鎖。
“報——!”
一騎探馬自前方疾馳而來,馬蹄揚起滾滾煙塵。探馬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啟稟總兵,青龍坡……青龍坡失守了!”
“甚麼?”竇榮面色一變,“鄧元帥麾下尚有數十餘萬大軍,又有地利之便,怎會如此快就失守?”
探馬喘息道:“總兵有所不知,西岐不知從何處請來一位青袍道人,昨日陣前,那道人兩鞭重創西方教日光、月光二位仙長,七鞭將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命楊戩、哪吒斬之!鄧元帥軍心崩潰,蘇護侯爺又率十萬冀州軍臨陣退兵……”
他將青龍坡之戰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聽到鄧九公父女被擒後寧死不降,最終被姜子牙下令處斬時,竇榮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
“鄧元帥……死了?”他聲音有些發乾。
探馬低頭:“是。鄧元帥父女,已殉國。”
竇榮沉默良久,緩緩閉上眼。他與鄧九公雖算不上至交,但同為大商將領,多年鎮守邊關,亦有過數面之緣。鄧九公的忠勇剛烈,他是知道的。
“鄧元帥啊鄧元帥……”竇榮喃喃,“你為大商盡忠至此,可那朝歌城中的大王,可曾念你半分?”
他想起朝中傳來的種種訊息:比干被挖心,商容撞死九間殿,梅伯受炮烙,姜皇后含冤……還有那位寵冠後宮的蘇妲己。
這樣的君王,值得鄧九公以死效忠嗎?
“總兵,”副將上前低聲道,“鄧元帥既已殉國,青龍坡失守,我軍是否還要繼續前進?前方恐怕已是西岐軍的勢力範圍,我軍只有五萬,若貿然前進……”
竇榮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他接到朝歌旨意時,帝辛嚴令他與張鳳率軍增援青龍坡,務必協助鄧九公擊退西岐。君命難違,他不得不來。
但如今鄧九公已死,青龍坡已失,西岐軍氣勢正盛。他這十萬人馬過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更重要的是——值嗎?
為大商盡忠,他竇榮不怕死。但為這樣一個寵信妖妃、殘害忠良的君王去死,死後還要揹負“助紂為虐”的罵名,他心有不甘。
“傳令下去,”竇榮深吸一口氣,“全軍原地紮營,暫停前進。再派探馬,密切監視西岐軍動向,隨時來報。”
“總兵,這……”副將遲疑,“朝歌旨意是讓我們即刻增援,若原地停留,恐怕……”
“恐怕甚麼?”竇榮冷冷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局勢不明,貿然進軍只會白白送死。大王若要怪罪,本帥一力承擔!”
副將見竇榮態度堅決,只得拱手:“末將領命!”
幾乎在同一時間,潼關總兵張鳳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張鳳比竇榮年輕些,年約四旬,性格更為謹慎。他率領的十萬潼關軍,此刻正駐紮在距青龍坡八十里外的一處山谷中。
聽完探馬的彙報,張鳳臉色變幻不定。
“鄧元帥……就這麼死了?”他喃喃自語,“還有蘇護侯爺,竟臨陣退兵……”
帳中,幾名心腹將領面面相覷。
“總兵,”一員副將低聲道,“鄧元帥數十萬大軍尚且潰敗,我軍只有十萬,若繼續前進,恐怕……凶多吉少。”
另一員將領道:“末將聽說,西岐軍中有闡教仙長相助,神通廣大。前番連西方教的仙長都被斬殺,我等凡人武將,如何抵擋?”
張鳳沉默良久,緩緩道:“你們的意思是……退兵?”
帳中一片寂靜。
退兵,便是抗旨。按大商軍法,臨陣退兵者,斬立決。
但不退,前方就是西岐軍的兵鋒。鄧九公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許久,一員老將嘆息道:“總兵,末將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的大商,還是我們當年效忠的大商嗎?大王寵信妖妃,殘害忠良,天下離心。西岐姬發仁德佈於四海,萬民歸心。這天下大勢……恐怕已不在商了。”
張鳳猛地抬頭,厲聲道:“放肆!此等言語,你也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