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蘇護豁出去了,他指著帳外,“鄧元帥,你看看這幾十萬大軍!他們為何士氣低落?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為之效忠的大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英明神武的帝辛!而是一個寵信妖妃、殘害忠良、酒池肉林、昏庸無道的暴君!”
“我們在這裡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甚麼?為的是保這樣一個暴君的江山?還是為天下蒼生,為黎民百姓?”
鄧九公渾身顫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蘇護深吸一口氣,聲音轉緩:“鄧元帥,蘇某言盡於此。今日退兵,非為怯戰,而是看清了天意,看清了人心。西岐姬發,仁德佈於四海,萬民歸心;姜子牙雖為敵手,但用兵正道,不傷無辜。這才是天命所歸。”
他拱手一禮:“不管元帥如何抉擇,蘇某心意已決。這青龍坡,蘇某是不守了。麾下十萬冀州軍,蘇某要帶回冀州,保境安民,不再參與這商周之爭。”
“你!”鄧九公怒道,“蘇護!你這是臨陣脫逃!是大王的叛臣!”
“叛臣?”蘇護自嘲一笑,“若忠於這樣的君王便是忠臣,那蘇某,寧做叛臣。”
說罷,他不再看鄧九公,轉身向帳外走去。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回頭道:
“鄧元帥,好自為之。”
簾布落下,蘇護的身影消失在帳外。
帳中,一片死寂。
鄧嬋玉看著父親鐵青的臉色,低聲道:“父親,蘇侯爺他……”
“不必說了。”鄧九公頹然坐下,雙手捂面,“他說的……未必沒有道理。”
“那父親,我們……”
鄧九公沉默良久,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嬋玉,為父受大王隆恩,官至元帥,統兵百萬。大王縱有千般不是,但對為父,從未虧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戰,臣不得不戰。”
他站起身,整了整戰甲,聲音恢復堅定:“蘇護要退,便讓他退。但我鄧九公,生是商臣,死是商鬼。便是戰至一兵一卒,也要為大王守住這青龍坡!”
“父親!”鄧嬋玉眼眶紅了。
鄧九公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看向帳中眾將:“傳令下去,蘇護侯爺麾下冀州軍,任其離去,不得阻攔。其餘各部,整頓兵馬,收攏潰兵,明日一早,與西岐決一死戰!”
“末將遵命!”
就在蘇護退兵、鄧九公決意死戰的同時,岐山之上,封神臺前。
玄塵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高臺之巔。他青袍飄飄,負手而立,望著懸於空中的封神榜。
那榜長三尺六寸,寬一尺二寸,色呈金黃,榜上有三百六十五個神位之名,此刻已有近百個名字亮起,閃爍著淡淡金光。每一個亮起的名字,都代表一位應劫者的真靈已入榜中,待封神結束,便可依功德、修為、因果,分封神職。
玄塵的目光,掃過榜上那些亮起的名字:
土行孫、觀照、妙悟、圓通、日光、月光……
他的目光在“日光”“月光”兩個名字上停留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接引師叔的兩個好徒弟,終究還是上了榜。”玄塵低聲自語,“劫氣迷心,自取滅亡。可惜了數萬年修為,萬載道行。”
他抬指虛劃,榜上景象變幻,顯露出尚未亮起的神位。還有近三百個神位空懸,這意味著,封神之劫,還要死近三百位修士,才能填滿此榜。
“三百……”玄塵搖頭,“這才剛開始,便已死了近百。照這個速度,封神結束,洪荒修士怕是要少三成。”
他望向東方,目光彷彿穿透萬里雲海,看到了朝歌城中的酒池肉林,看到了西岐城內的厲兵秣馬,看到了金鰲島上的萬仙來朝,看到了崑崙山中的清修洞府。
“殺劫一起,便如滾石下山,再難止息。”玄塵輕嘆,“只希望,能少死些無辜之人吧。”
他轉身,準備離去,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封神榜。
榜上,一個名字忽然亮起——那是剛剛上榜的一位散修,玄塵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
“又死一個。”玄塵搖頭,身形漸漸淡化,消失在山巔。
下一刻,他已出現在武夷山太玄宮前。
“老爺回來了!”蕭升、曹寶連忙行禮。
玄塵頷首:“茶芸何在?”
“姑姑在後山督促太玄衛操練,可要喚她前來?”
“不必。”玄塵擺手,“我去尋她。”
說罷,他一步踏出,已至後山演武場。
只見兩千太玄衛正在操練陣法,殺氣沖霄;一千二百武道弟子則在另一側演練合擊之術,武道氣血如狼煙升騰。茶芸一身勁裝,立於高臺之上,神色肅穆地監督著。
見玄塵到來,茶芸連忙躍下高臺,躬身行禮:“老爺。”
玄塵點頭:“練得不錯。不過,真正的戰場,比這殘酷百倍。”
茶芸低聲道:“奴婢明白。只是……老爺,封神之劫,真的還要持續很久嗎?”
玄塵望向東方,緩緩道:“這才剛剛開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慘烈。”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茶芸,若有一日,要你上戰場,你會怕嗎?”
茶芸毫不猶豫:“奴婢不怕。能為老爺分憂,是奴婢的榮幸。”
玄塵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好。你繼續操練,我去殿中靜修。”
“恭送老爺。”
玄塵回到太玄宮正殿,盤坐雲床之上,卻沒有入定,而是取出一面水鏡,鏡中顯現的,正是青龍坡戰場的景象。
他看著商軍大營中蘇護率軍離去,看著鄧九公整頓兵馬,看著西岐大營厲兵秣馬。
“鄧九公……可惜了。”玄塵輕聲一嘆,“若是早生百年,或許能成一代名將,流芳百世。如今,卻要為大商殉葬。”
他閉上眼,不再看。
次日,黎明。青龍坡前,戰鼓再響。
只是這一次,商軍的規模已大幅縮水。蘇護帶走了十萬冀州軍,另有近二十萬士卒在昨日的混亂中潰散逃亡。鄧九公收攏整頓一夜,也只聚起三十餘萬兵馬,且士氣低迷,許多士卒眼中已無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