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榻旁,聽著上皇嘲諷的話,垂首靜立的鄭德奇,眼簾垂的更低,遮掩住眼中變化的神色。
先北靜王世子水映將軍之死,事情沒有暴露出來的時候,沒人會往哪方面想,現下被攤開出來,內中的緣由也不難推測。
前朝末年戰亂四起,高祖聖上征戰天下之時身邊跟隨的能人驍將不在少數,其中自然少不了相互的競爭與爭奪。
於是,老北靜王特意求娶了老西寧郡王的胞妹。
姻親關係,歷來是天然的同盟。
在高祖聖上立國之前,這樣的關係可以說是百利無一害。
能掙下西寧郡王的爵位,老西寧郡王自然不是甚麼庸才。
雙方相互扶持,在高祖聖上身邊的地位,可謂是無人可動搖。
但同樣的關係,在景朝立國之後,就顯得十分微妙了。
四位郡王,其中一半,兩位郡王的世子是留著相同血脈的表兄弟。
說個不好聽的,若是有一日“結黨營私”,在血緣的牽絆之下,北靜郡王府與西寧郡王府就是絕對的同一陣營的政黨。
這樣的權勢結合,坐在龍椅上皇帝能不忌憚?
再加上同為郡王府,明裡暗中的一些利益衝突,和最後的情感偏向。
於是,先北靜王世子水映將軍在南下平亂之時,身中流矢,沒了。
能看得如此透徹,並毫不猶豫地捨棄親子,斬斷與西寧郡王府之間的關係,避免被皇帝猜疑,只能說老北靜王確實是個聰明人。
可有時候,太過聰明並不是甚麼好事。
伺候了上皇數十年,一如剛剛落入耳中嘲諷。
老北靜王迎娶第一任北靜王妃都是前朝末年之事,當時天下戰亂,誰能想到最後司徒家會成為天下之主?憑著軍功,老西寧郡王和老北靜王還都被高祖聖上封了郡王爵?
聖上雖然多疑,在西寧郡王府與北靜郡王府之間卻從未多想過。
否則,當年水映世子也不會成為京營節度使,並奉旨南下平亂。
“到時候,人到了,你親自去接!”
耳邊冷聲嘲諷的落下片刻,又一聲吩咐響起。
“諾!”
依舊低垂著頭,鄭德奇動了動眼簾,再次掩下眼中的神色變化,向御榻方向一躬身,應下上皇的諭旨。
讓身為大明宮總管的他親自去接人,聖上的態度可見。
身為最初的四王之一,老北靜王的身份和功績,註定是要記載在史冊上的。
只是今日之後,那日後的史冊上怕是要多上一“筆”了。
*
攀升至天空正中的金烏,開始西移。
未時初刻。
樂山村。
竹林山腰。
姜寧提著食盒從山腰的竹樓前經過,踏上下山的石階。
姜寧身後,竹樓二樓,在窗外竹葉“沙沙”的輕響下一片寂靜的屋中,鏤金香爐中逸散出的淡淡木質香氣,沖淡屋中殘留的藥味。
香爐斜側方,一名身著白色錦衣的年輕男子,身上蓋著一件外衫,閉目躺在屋中的軟榻上。
忽然,軟榻上閉目的年輕男子睜開眼,狹長的鳳眸倒映出一道從屋子上方無聲落下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