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馬蹄聲打破夜色下的靜謐,一匹快馬從一條林間小道疾馳而出,奔上官道迅速遠去。
林間小道另一邊的盡頭,樂山村,河岸宅院,正院屋中。
屋子上方,潛藏在暗處的氣息少了一道。
賈赦的身影從窗前的書案,轉到屏風一側的紗燈前。
紗燈的燈罩被取下,落在一旁的圓桌桌面。
狹長的鳳眸倒映著燭火火舌染上紙頁,將白色的紙頁化作黑色灰燼的畫面,賈赦眸色幽暗,思緒一點點將細碎的資訊串聯成線。
所有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甄應嘉是上皇親任的欽差金陵體任院總裁,巡遊江南時曾四次駕臨金陵甄府,對於甄應嘉的行事,絕無可能不瞭解。
那些從金陵輾轉運往西北的黃金,究竟被用於何處,上皇恐怕在收到的訊息之後,就已經有所猜測。
所以,那封南下的聖旨用的是“結黨營私,受賄枉法”,對私採金礦之事隻字不提。
瞧著,像是為了甄太貴妃和忠順王特意留了臉面。
“私採金礦”罪同謀反,和與“結黨營私貪贓枉法”完全是不一樣的性質。
謀反的罪名只要定罪,那就不僅僅是甄太貴妃禁足臨華殿,忠順王所受影響微乎其微那麼簡單。
而實則,藉著“網開一面”的處置,上皇已經暗中埋下伏筆。
只要甄應嘉在西北按下心思不動,就全了當年甄家老太太的情,應了對方以自身身死的謀劃。
但甄應嘉能忍得住不動嗎?
上一次,在匈奴大軍壓境,東羅國南下津海時,甄應嘉應當也是動了。
景朝兩面受敵,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是最後,八成沒有討得了好。
上一次景朝與匈奴一戰的慘烈,幾乎不遜色於當年鎮北王率二十萬張家軍應戰匈奴八十萬大軍。
當年的張家軍一系存於西北邊關軍中的將領,也全都戰死。
空氣中紙張燃燒後的氣息瀰漫,手中最後一點繪著地圖的紙頁燃盡,賈赦合上眼簾,上一次充軍西北,在戰場上廝殺的畫面在腦中浮現。
上一次,他充軍西北,所經歷的雙方數萬人對戰的戰場,便是血流如河,屍橫遍野。
匈奴數十萬大軍陳兵邊關,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眼睫顫動,賈赦掀開眼簾,眼眸重新映出眼前跳動的火焰。
那樣慘烈的戰場,甄應嘉的動作在其中,不能說毫無影響,但從金陵運出的黃金數雖然量不小,總歸是有上限的。
就如同洶湧的洪流中,多出了一股水流,不過片刻便能淹沒在其中,想要改變洪流的整體走勢幾不可能。
西北邊關長年駐守的軍中將領,沒有一個是簡單的,甄應嘉卻不過是一個遠在金陵的“文臣”。
而甄應嘉只要動了,即使有戰場的遮掩——
上一次與匈奴的一戰,到最後與匈奴的決戰之時,戰場上的面孔幾乎都換了一批,最初那些多年駐守在西北邊關的將士已經埋骨沙場。
——多少都會留下痕跡。
因此,上一次,司徒辰動甄家之時,大明宮沒有任何動靜,任憑甄家抄家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