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
清晨,賈赦走出客棧,停在客棧門前的馬車上,坐在車轅處駕車的陳志山身旁多了一個三十上下一身深藍色勁裝的男子。
馬車後,一眾樂山村的青壯中也多了十來個陌生的面孔。
見到賈赦,藍衣勁裝男子抱拳行禮。
賈赦笑著對勁裝點點頭,回了一禮,隨後走上馬車。
馬車緩緩離開客棧,沿著街道出了鎮子,繼續向北。
車廂內,賈赦唇角的笑意散去,微微垂眸。
上皇派來接應他的暗衛,特意和樂山村的眾人混在一起。
一幫十五六歲涉世不深的青壯,對上經過訓練的暗衛,大概連兒時何時尿床都會被挖出來,這一路從神都到金陵以及在金陵經歷的事就更不用說了。
這對他和司徒辰來說倒不是壞事,從榮國府的船私運貨物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有跡可循,每一樣也都是實打實的證據,無論上皇如何查探都做不了假。
每日清晨辰時初刻出發,傍晚酉時在就近的縣城或鎮子過夜。
五日之後,夕陽西下之時,見到出現在視野中的鎮子,樂山村的眾人眼睛一亮。
紅石鎮,回到神都境內了。
最後一縷夕陽在天邊消散,鎮內各處亮起燈火。
紅石鎮中心主幹道一側的一家客棧內,站在二樓的賈赦掃了一眼樓下的大堂,揚了揚唇。
一樓大堂內,懶得再另尋吃飯的地方,樂山村的眾人和後加入的暗衛們幾乎坐滿了大堂,客棧的夥計正忙碌的穿梭在其間上菜。
眾人混合坐在一起,整個大堂內一片熱鬧,但若細看便會發現其中少了兩張面孔。
紅石鎮距離神都八十里,以暗衛的速度不到兩個時辰就能到達神都。
宮中那邊,應該也在等著了。
神都,宮中。
如賈赦所料,楊善永確實正在等著暗衛營的訊息,但在暗衛營的訊息送到之前,金陵的訊息先一步出現在楊善永手中。
快速翻看著手中從金陵送回來的密摺,楊善永眉心一跳。
甄家之事證據確鑿毫不意外,但查出來的東西比他之前預料的更多,整個江南府竟有半數官員都在甄家的掌控之中。
還有十二年前江南府那場水患,歸根究底也和甄家脫不了關係。
而且甄家還暗中收養了那場水患中失去了父母親友的孤兒,把人培養成手下,處理各種暗中見不得人的事,以及看守運送黃金,簡直是殺人誅心。
而知道了十二年前水患的真相,看守金礦的人也是直接把甄家賣了個一乾二淨。
從金礦被春林鎮內進山的獵人意外發現開始,到暗中擄掠被甄家暗中掌控著的地域中的青壯男子挖礦鍊金,再到提煉出金礦後如何把黃金送上榮國府的船,賬冊記錄樣樣俱全,鐵證如山。
金陵,甄家。
後院的正房大院內,甄老太太坐在主位,甄應嘉與妻子坐在左側下首,兩個年幼的甄家小輩坐在甄應嘉夫妻對面。
眾人坐著的桌上各式菜餚,葷素冷熱湯羹俱全,二十來個大小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等寂然有序的伺候在一旁。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環捧著托盤站在屋內的角落裡,微微抬頭偷偷瞄了眼坐在桌旁正在用膳的幾人,竭力壓住心中的不安。
今日不知怎麼的,從太太領著兩個甄家小公子出現開始,她心底就湧出一股不安。
而且今日老爺到後院來的時間也特別早,面上的神色也很奇怪,整張臉一直都繃著。
屋外,夜空中的月亮漸漸越過樹梢。
戌時三刻,屋內伺候的丫鬟靜默無聲將桌上用過的飯菜撤下,甄應嘉的妻子領著兩個甄家小輩先行離開。
將桌面收拾乾淨後,伺候的丫鬟魚貫退出,屋內只剩下甄老太太與甄應嘉兩人。
“走吧。”
甄老太太站起身,走向屋外。
“母親。”
看著甄老太太面色淡然的站起身,甄應嘉眼眶驀地一紅。
“記住做好你該做的事。”
甄老太太看了甄應嘉一眼。
“是。”
甄應嘉低下頭,站起身。
走出正屋,甄老太太走向正屋左側。
往前走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座佛堂出現在母子兩人身前。
佛堂內,純金打造的觀音低垂著眼眸,慈眉善目的坐在蓮臺上,兩側的嵌寶連枝鎏金燈上跳動的火焰將整個佛堂照亮。
甄老太太走到佛像前,點了九隻香,在佛前的蒲團上跪下,閉上眼,恭敬的拜了三拜。
站起身,將香插入香爐中,甄老太太走到一側看向甄應嘉。
甄應嘉走上前,如甄老太太一般面對佛像拜了三拜,站起身,看著佛龕中的佛像一動不動。
夜風拂動,佛堂外的花木隨風而動,發出一陣陣聲響,襯得佛堂內落針可聞。
“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甄老太太的聲音忽然在佛堂內響起。
甄老太太的話音落下好一會兒,如同木偶般站著甄應嘉終於動了起來,“撲通”一聲對甄老太太跪下。
“砰!”
“砰!”
“砰!”
甄應嘉俯身對著甄老太太狠狠的磕了三個頭,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佛堂。
佛堂外,夜色更深。
甄老太太出了佛堂,走回正屋,由丫鬟伺候著洗漱過後躺上床。
月亮漸漸升上正中,子時過半,床上原本閉著眼的甄老太太突然睜開眼,伸手從枕頭下取出一個瓷瓶。
開啟瓷瓶,從裡面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放下,甄老太太掀開床簾,走下床。
繞過床前的屏風走到房間外間,甄老太太走向外間守夜的丫鬟。
守夜的丫鬟躺在榻上睡得正熟,甄老太太看向榻前點著的蠟燭,紅色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到明日早晨正好可以燃完。
冷冷的看了熟睡的丫鬟一眼,甄老太太伸手將燃著的蠟燭推倒。
*
“誰!你剛剛說誰死了!”
賈家莊內,賈珍一口噴出口中的茶水,看著氣喘吁吁的回話的管事,驚得雙眼圓瞪。
“甄家的甄老太太沒了!昨夜甄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走水,大火燒了好幾個時辰,甄老太太一直沒從屋裡出來,甄府已經掛了白。”
管事喘著呼吸,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將聽到的訊息說出。
今日天色微亮他就領著人往金陵城去採買,剛到城門口就聽到了訊息,忙不迭地趕回來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