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陽走進帳篷,將裝滿酒水的葫蘆遞到躺在地上的老道士嘴邊。
老道士提起鼻子嗅了嗅,瞬間睜開眼睛,驚訝道:「哪兒來的酒?」
「我跟一位師兄討要過來的,他————還挺好說話。」
「好說話?哼哼————這些正道修士表面上道貌岸然,實際上滿肚子壞水,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在酒裡下藥?」
老道士嘴上說著,身體卻很老實地爬起來,搶過葫蘆咕嚕咕嚕灌了幾大口,打出一個長長的酒嗝,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這酒里加了雄黃粉,你要是被那些蟲子奪舍了,喝一口雄黃酒當場就會現原形!這些正道修士啊,精明著呢,哪會白白給你酒喝!」
洪陽詫異道:「雄黃酒能對付得了那種————蟲子嗎?」
「蟲子不是普通的蟲子,雄黃酒當然也不是普通的雄黃酒。」
老道士撇嘴道:「你這榆木腦殼平時修煉都不開竅,跟你說多了你能記得住嗎?」
洪陽一想也對,臉上頓時露出憨厚的笑容。
「師父啊,我剛才在外面,好像看到熟人了。」
老道士瞬間警覺起來:「什麼熟人?」
「我以前老家的人;您還記不記得我給您說過,我那村裡————
老道士趕緊攔住他,鬼鬼祟祟地探頭到外面看了看,轉回身來一巴掌拍在洪陽腦門上:「你小子不要命啦!隔牆有耳,隔牆有耳!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自己什麼身份?怎麼心裡就一點逼數都沒有呢?啥都敢瞎胡咧咧!」
「你是看見你那個小兄弟了?」
「不是,我好像看到他姐了。」
「他姐?」
「就我跟您說的那個,十年前————啊不對,十多年前了,一把火燒死全家人那個姐姐「」
。
「十多年前的事你還記得那麼清楚呢?」
「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主要是她跟她弟弟長得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洪陽簡單比劃了一下,老道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景雲的後人,那雙眼睛就是最明顯的特徵————你能確定是她嗎?」
「噓!」
洪陽搖頭道:「您讓我怎麼確定?我只是小時候見過一面,又不熟。不過我聽旁邊人喊她李師姐,還說她已經是金丹境的劍修————」
老道士猛地哆嗦了一下:「媽耶!」
「可不要再說了,金丹境的大能啊,要是有心的話,隔著二三里都能聽到你在背後說她壞話!」
「我沒說她壞話————」
「你可閉嘴吧!萬一那丫頭是潛入正道的臥底呢?讓別人聽到她的來歷跟腳,豈不是壞了人家的大事?」
「師父,這是你說的。」
「閉嘴閉嘴!」
老道士氣急敗壞:「啥都別說了,小心禍從口出!且看這些自詡正道的傢伙如何安置咱們,我估摸著不會輕易放咱們離開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要查咱們的老底,我教給你的那些說辭你都背下來了嗎?」
「背下來了。」
「光背下來還不行,你得當真!你自己都騙不了自己的話,別人怎麼信你?」
「呃————」
「再去要點乾糧!」
「師父,外面人都吃麵條呢,沒法帶走。」
「什麼?你不早說!什麼滷子?」
「炸雞蛋醬。」
「逆徒!快扶我過去!」
炸雞蛋醬配上熱氣騰騰的過水麵條,老道士一個人就吃了三大海碗,吃完之後捂著肚子坐在山坡上,兩眼呆滯大腦一片空白。
「師父,給你這個。」
洪陽走過來坐下,遞過一粒丹藥。
「跟你說了多少遍————」
「這是山楂丸。」
老道士狠狠地瞪了一眼這個傻徒弟,這些所謂名門正派的小巧思你怎麼就看不穿呢?
甚麼正經人一邊煮麵條一邊給你準備山楂丸啊?
正在猶豫之間,就看到一名身穿華服,滿臉富貴之氣,頭髮花白的中年儒生渡步過來。
老道士心裡一驚,趕緊把山楂丸吞入口中,胡亂咀嚼兩下吞嚥下去。
「這位道友,不知如何稱呼?」
老道士暗歎一聲苦也,查身份的來了。
就說這名門正派的打滷麵,哪能給你白吃?
「小道江子真,多謝前輩搭救!」
「唉,什麼前輩啊。鄙人宋知行,是林原州官學的院長。」
「原來是宋院長,久仰久仰。」
「我看江道友修為不弱,為何也會被擒獲在此啊?」
老道士長嘆一口氣,苦笑道:「小道哪有什麼修為,不過是憑著家傳的一點東西在江湖上浪蕩而已。前些年收得一個徒弟,原本是打算讓他給我養老送終的。卻不曾想遇上這些中原來的歹人,不由分說將我徒弟拐走。小道拼死與他們纏鬥,怎奈何法力低微————結果也被一起抓過來了。」
「喔?原來是這樣。」
宋院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這就是你徒弟,叫什麼名字啊?多大了?」
洪陽憨厚一笑,正要說話,老道士趕緊替他說道:「他姓黃,叫黃四毛,都是鄉下人,也沒起過大名。今年十六了。」
宋院長點頭道:「挺壯實的小夥子,精氣神兒也不錯,讀過書嗎?」
老道士賠笑道:「小時候家裡窮,後來跟著我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哪有錢讀書,字倒是認了一些,不太會說話。」
「都這麼大了,應該讀點書的。」
宋院長呵呵笑道:「江道友,你們雖然不是官學出身,但不管怎麼說也是被這些壞人抓來,受了無妄之災。稍事休息之後,官府會派飛舟過來搭載你們回家。不過考慮到這個地方環境的問題————剛才那些蟲子飛出來你也看到了,所以還需要對你們的身體做一個簡單的檢查。」
老道士聞言連忙問道:「這要花錢嗎?」
「當然不花錢,還給你們提供免費的食宿。」
「那好,那好!太好了!」
等宋院長一走,老道士臉上的殷切笑容瞬間消失,回頭對洪陽擠眉弄眼。
看到了吧?這些正道修士,一個個表面上和藹可親,實際上城府深沉著呢!
什麼叫免費身體檢查?
就是衝著你我這樣的異數來的!
宋院長返回到山崖上,就看到李青萍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塊鹿皮,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中三尺青色飛劍。
「一個築基境中期的野道士,一個練氣境中期的年輕人,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沒什麼問題。」
李青萍停下手抬起頭來,輕聲問道:「實際上呢?」
「江子真————呵呵。」
宋院長笑道:「山裡鬍子的黑話,搬漿子就是倒酒的意思,應該叫他酒真人。這老東西一貫善於裝瘋賣傻,招搖撞騙,他以為五十年不見我就認不出他了?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麼的。」
「至於你叫我注意的那個小傢伙麼,我還真沒看出他是什麼來歷跟腳,斂息之術倒是練得很純熟,已經有了他師父三分的火候。」
「只可惜年紀大了點,要是再小兩歲的話————」
李青萍點頭道:「那就是他沒有緣法。
3
「不不不,見面就是有緣啊,怎麼能沒緣法呢?」
宋院長捋著鬍子,嘴角微微挑起:「跟著那老東西,能學甚麼正經本事?等回去之後,我自有辦法將他賺進官學裡來。」
「還是那一套?」
「那一套怎麼了?好用就行唄,你看你當年懵懂無知,不也是————」
感受到李青萍微妙變化的視線,宋院長咳嗽一聲,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小丫頭長大了,修出金丹,不好開玩笑了。
「青萍啊,你此番立下大功,官府必有重賞。有沒有考慮過去中原遊學歷練的問題?」
李青萍搖頭道:「古人云父母在,不遠遊。家裡事還沒解決,暫時不想出去。」
宋院長嘆氣道:「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執念太深。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天才英傑都卡在碎丹結嬰這一步上,究其一生都跨不出那條界限。你有這麼好的天賦,能在二十歲之前普升金丹境,為什麼就不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修煉上呢?非要糾結那些家長裡短的破事兒————」
李青萍看向自己手中長劍,輕聲說道:「當年您曾教導我,修行之道,最重要是順心意。明心見性而後萬法皆通。」
「若是能殺了那該殺之人,讓自己的道心圓滿無缺,不也是一種修行嗎?」
「可是那個人已經死了。」
「藥師餘孽,不會死得那麼利索,除非他自己想死。可要是真想死,又何必留下那麼多的後手?」
李青萍抬頭看向宋院長,正色道:「承露派的成員名單上,沒有李景雲的名字。」
「他都輟學了,當然不會有他的名字。」
承露派不收學渣。
「那就只剩下另外三種可能。大羅教,冀國公府,以及————承露派的那個隱秘分支。」
「這三家說不定是一夥人。」
宋院長趕緊擺手道:「我就是個教書先生,你說這些我聽不懂也不想聽。反正你從小就有主見,現在也已經晉升金丹境了,孰輕孰重自己心裡清楚。」
「眼瞅著這就要到年關了,今年,回林原州來過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