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氣溫逐漸上升到了蚊子開始氾濫的地步。
不過今年雲中縣不需要擔心蚊子的問題,鋪天蓋地的黑煙把人都快要燻死了。
連線隔壁七河縣的通道已經初步完工,放眼望去,除了官道兩旁枝繁葉茂的桃樹之外,周邊幾乎都已經變成了荒原戈壁,看不到一丁點的綠意。
而在東西兩邊的地平線處,從前線抽調回來的邊軍正在搭建臨時的防禦帶。
北境三府採取的統一戰略,是層層設防,將孽物獸潮擠壓到它們原本的行進路線上,然後再對其逐步進行殲滅。
如今孽物獸潮的前鋒已經抵達七河,相隔著上千裡地,在夜晚都能看到七河縣那邊被燒紅的天空。一隻蝗蟲落在桃樹上,貪婪地咀嚼起包含汁水的樹葉。
它的進食速度極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吞噬了超過自己體重三倍的樹葉,膨脹到了成人拳頭一般大小。
蝗蟲歪歪斜斜地從樹上飛落,圓滾滾的肚皮緊貼地面,成千上百的蟲卵從它體內噴湧出來,灌注到地面乾裂的縫隙當中。
完成了繁育後代的任務之後,蝗蟲乾癟的身體裡又生長出一根翠綠的幼苗,雪白的根鬚深深扎入地下,試圖從更深的土層中尋找到最後一絲水分。
不過一夜之間,蝗蟲的屍體就已經被分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巴掌大小的茂密草叢。
狂風呼嘯,無數道流光橫貫天空,驅散了剛剛聚攏起來的烏雲,讓熾烈的陽光潑灑在大地上。路過騎士勒住馬韁,從腰間撕下一張火符,將路邊突兀生長出來的草叢直接點燃。
這樣的畫面每一天都在上演,而且愈演愈烈。
李秋辰頭戴著草帽,坐在桃樹下,手裡捧著一本歸易。
正讀到精彩處,只聽得遠方雷霆滾滾,由遠及近,彷彿整片天地都為之震顫。
有元嬰境的大能在七河縣出手,掀起的戰鬥餘波,就連遠在百里之外的兩縣交界處都能清晰感受。頭頂樹上,無數蝗蟲如雨點般墜落下來。
只不過落下的都是乾癟的軀殼。
蝗蟲只知道進食,卻不知道這裡的桃樹也將它們當成了獵物。
伴隨著蝗蟲數量的不斷增加,桃樹的枝葉也愈發飽滿。
李秋辰掃落掉在書面上的蝗蟲,轉頭看向南方。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交界地,並非是突然良心發現要自告奮勇打白工,只是為了驗證自己心中的一個猜測。
這一個月以來,窮觀陣上討論度最高的話題就是一一為什麼孽物獸潮這麼不好打?
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各方出工不出力,各種心懷鬼胎推卸責任拖後腿,不可否認,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但在慕容楓主動站出來主持大局,指揮排程三州鎮守府兵馬之後,至少是在明面上大家確實是團結在一起,全力應對這場獸潮。
但為什麼還是滅不掉?
沒有道理吧!
如今雲集在前線的元嬰境強者已經超過十位,每個人都是擁有移山填海之力的一方強者至尊。按理說就算一人一巴掌下去,也能把問題解決掉了。
可就是解決不了。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從表面上看,就是出自於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動物上面。
天空中的飛鳥,蚊蟲,地底下的老鼠,螞蟻……這些東西突兀地出現在了李秋辰已經打掃完畢的通道內換做別人可能不會感受這麼深切,但此時此刻栽種在道路兩旁的每一株桃樹,都可以被視作為是李秋辰的分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蝗蟲異常的進食慾。
以及此時就在自己腳下,在肉眼難以觀測的地底深處,桃樹深埋於地底的根鬚也在遭受啃噬。獸潮的前鋒,實際上已經抵達了雲中縣。
就像是細菌病毒,在最開始侵入人體的時候,往往不會出現任何症狀。
只有當細菌病毒在體內瘋狂繁殖,引起人體免疫機制反撲,這時候才會出現發燒、咳嗽、流鼻涕這些症狀。
當你出現症狀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晚了。
由此引申開來,更加令人細思恐極的是,如果關於細菌病毒的比喻不是比喻,而是事實呢?就連蝗蟲和老鼠都能受到賜福,細菌病毒也是生命的一種形式,有沒有可能受到賜福?
今年突然大規模爆發的藥師賜福,是真的毫無徵兆,毫無規律嗎?還是說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存在著某些不可名狀的底層執行機制?
恐怕也只有受賜福者,才能摸清這裡面的門道。
李秋辰心中已有猜測,但他的知識儲備不足,沒辦法把自己的猜想準確表述出來。
不準確的表述,就容易造成誤解。
比方說你在吃完兩個帶籽香瓜,又喝下半斤西梅汁之後,自己的大腦就很難準確評估肛門反饋回來的生理訊號。
你說是氣體我信了,回頭搞出一褲兜子麻煩誰來負責?
以李秋辰目前的淺薄認知來理解,他覺得「長生天的足跡」這個描述比較準確。
就彷彿這條路被藥師的玉足親自踩了一遍,留下了清晰深刻的足跡和氣味。在三大天道之中,長生天道在此得以具現。
天道說今年,此地,適合萬物生長。
無論是物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的常規手段,都解決不了這種底層規則的變化。
天空中一道流光徑直墜落於地,張老道走到桃樹前,伸手摘下一顆熟透的桃子,拿袖子擦去上面的細毛,狠狠地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噴出,濺落在鬍子上面。
「下次種點脆的,還是脆桃好吃!」
李秋辰裝作沒聽見。
那麼大歲數了,吃什麼脆桃,也不怕把自己老牙崩掉。
軟軟糯糯的桃子有什麼不好的。
修煉方面你是師父你說了算,怎麼種桃子是我自己的事你少管。
「師父,七河那邊情況如何?」
「局面基本上控制住了。」
張老道三四口吃完一個桃子,滿足地撥出一口氣:「原本想給你帶點好東西回來的,但是在場的人太多,有點不太好意思。」
「那倒也不必。」
獸潮中的戰利品,自然就是那些孽物的屍體。對於受賜福者來說,大有用處。
但有了上一次那頭巨牛帶來的心理陰影,李秋辰現在對這些玩意毫無興趣。
誰知道里面有沒有被人做手腳。
「師父,您覺得這次獸潮,有沒有人為操縱的痕跡?」
「有!」
張老道的臉色嚴肅起來。
「我跟老宋他們討論過這事,其實很多人都懷疑,但沒有實際的證據。或者說,大家都看不懂這背後的意圖。」
「意圖?」
「就像你在這裡種桃樹,知道的人,能看出你是在做誘餌。不知道的人,能看懂你在做什麼嗎?」李秋辰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後的桃樹。
操縱孽物獸潮北上,到底能帶來什麼好處,這確實是一個目前尚未可知的謎團。
最符合大眾認知的猜測,就是有某位大能要以此證道。
要不然吃飽了撐的做這種事?
「我跟老宋他們商量了一下,等這事結束之後,就聯絡遼原、玄菟那邊的同道,搞一場交流會,大家坐下來研究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老道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要儘快通關幻景試煉,提升到三品丹腑的水平,到時候我帶你出去,你才有資格跟那些真正的天才坐在一起交流。」
李秋辰試探著問道:「獸潮結束之後,朝堂上不會有人來找後帳吧?」
他反正擔心的,是前一陣子在窮觀陣上看到的,關於朝堂上強硬派的言論。
「不用理會他們。」
張老道擺手道:「會咬人的狗不叫,他們要是真能做成什麼事,就不至於叫那麼大聲了。再說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三府將軍頂著,還輪不到你一個沒畢業的學生去操心。」
李秋辰點點頭,有師父這句話,他就算放下了半個心。
「師父,我是想著……如果獸潮能在七河解決當然是最好。但如果解決不了的話,輪到咱們這裡……我這小身板到時候未必能扛得住啊。」
需要元嬰境強者全力轟殺的獸潮,可想而知其規模會有多麼恐怖,而自己不過是區區築基境的螻蟻,就算血條長了那麼一點點,到時候也未必能扛得住人家強者交手擴散的餘波。
李秋辰自己是做了一點準備,但保命的本錢誰會嫌多呢?
「有我在你怕什麼。」
張老道自信滿滿:「那些孽物只是難殺,其實並不算太危險。」
我擔心的不是孽物……
李秋辰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該怎樣向張老道表達自己內心中的擔憂。
難道我要直說屠飛雲回來了,這孫子正躲在暗處想要憋個大的?
那也不像話啊。
他正準備隨便找點別的什麼藉口,突然若有所覺地抬頭看向南方。
只見地平線處,一片黑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而來,逐漸遮蔽了晴朗的天空。
仔細看去,那哪是什麼黑霧,分明是數以億計的蝗蟲,以及追逐在蝗蟲背後的烏鴉。
獸潮的前鋒,終於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突破了七河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