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您來了。”
桌子前,李輕照緩緩抬起頭來。
油燈從他的臉下方照過來,打出一片有些猙獰的昏黃。
“嗯——老李,寫甚麼呢?”
何序瞟了眼桌上那些紙,隨手拿起一張,上面工工整整寫滿了大夏的古詩詞。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何序揚了揚手中的紙,“老李,很有雅興啊。”
李輕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純屬附庸風雅吧。”
“聖子,你也知道,在東楠亞的上層圈子,大家都以學習大夏文化為榮,會書法那是很有面子的。”
他說這話確實是事實,現在東楠亞有身份的人都會給自己起中文名,比如當初陳圓圓陳友諒他們一家。
人家起的對不對你別管,你就說是不是帶著濃濃的文化氣息吧。
不過,李輕照段位明顯要比老陳家要高,他的字雖然寫的過於工整充滿匠氣,但在一般人中,絕對已經算是鳳毛麟角。
何序和他聊了起來,得知今天他們醒來後天快黑了,這裡卻只有昏黃的油燈,暗戳戳的像鬧鬼一般。
幾個人心裡打鼓,於是李輕照就想出了一個驅散恐懼的辦法——
教李笑笑寫書法。
兩人就把桌子搬到窗前,藉著月光燭火,寫起了《楚辭》中的句子。
“說實話,中文確實是美好。”李輕照有些感慨的搖頭,“一開始我學書法只是為了附庸風雅,可慢慢的,我開始漸漸感受到其中的真味。
何少,大夏的詩詞真美好,有時候簡簡單單一句詩詞,簡直就能穿透你的靈魂一般。”
說著,他一指窗外。
“就比如說這月亮。”
“大夏人好像特別喜歡月亮,寫過無數美麗的詩句,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那句家喻戶曉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年少時,覺得這句稀鬆平常,直到25歲那年,我賣了房子,拿著全部家產去萊錫做買賣,途中路過一個城市加拉睿那,為了剩下一天住宿費,我決定睡一晚公園長椅。”
“結果我半夜就被硌醒了,渾身生疼。”
“當時,我睜著惺忪的眼爬起,突然發現天上靜靜掛著一輪圓月。
當晚沒有星星。
公園裡寂靜無聲。
那輪月亮就那麼孤獨和我對望著。”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這句詩——”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當時我的眼淚就留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了這兩句流傳千古的原因。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境和千年前的李白重合了。”
“原來真正的好詩,需要你用自己閱歷去讀——
它很真誠,所以不朽。”
李輕照越說越動情,而何序看著這傢伙,有些驚訝。
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就有種知識分子的氣質,這在富豪中極為罕見。今天聽他一聊詩詞,還真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只不過,他的故事是不是有大反轉,那可就不好說了……
何序看了一眼顧欣然。
小姨她雙手緊握,這手勢的意思,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那就繼續聊。
何序笑著放下那張紙,看向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星星也不多,天地之間黑黢黢的,讓人覺得心頭無比壓抑。
“可惜今晚不是滿月,天也未免有些太黑了。”
“這份黑暗讓大多數人恐懼,不過,卻讓老李你產生了哲思啊……”
何序隨口打趣,李清照卻認真的點頭。
揚起頭,他看著窗外的無邊的黑暗。
“何少,其實仔細想想,夜晚才是宇宙的自然狀態。
而白天,只是由我們附近的一個叫太陽的火球造成的。”
“我們總以為陽光普照、萬物生長才是正常的,卻不知道那只是因為我們恰好住在一顆恆星旁邊。
宇宙真正的常態,是無盡的、寂靜的、星光稀疏的夜晚,而溫暖的白天只是一個異常罷了。
推而廣之的想一下,活著才是反常的,對比138億的宇宙年齡,出生前和死後的無意識才是常態——何少,你說對嗎?”
何序沒有想到他會聊到這個角度。
這個觀點倒是很有道理,宏觀來說,花草其實比黃金更加稀有,生命其實就是一個極小機率的奇蹟,夜晚才是宇宙的真相。
“但太陽一直都在。”
沉默良久,何序開口。
“儘管如此,我們都知道,在我們短暫的生命裡,太陽一直都在。
即使在最深的夜,它也在地球的另一端,為我們積蓄著下一次日出的能量。”
“太陽,是我們在宇宙中的篝火。”
何序默默說完這句,屋裡幾人全都被這個比喻震到了。
大家全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哇塞~”李笑笑崇拜的看著何序,“聖子,你好有深度哦。”
“確實,這個比喻讓人動容。”李輕照也不住點頭,和琛叔對視了一眼。
顧欣然看向何序的眼中,更是泛出異彩。
而大傻飛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
“所以,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熬夜這一說。”
“全宇宙都在夜裡,你告訴我要11點準時睡覺,這不扯淡嗎?”
“全宇宙都不睡,憑甚麼管我一個人?”
所有人:?????
不是,這是甚麼新奇的角度?
大傻飛一開口,何序決定停止這個過於哲學的對話。他隨口和李輕照聊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情,重點說了說那次廣場集會,並提到了自己許下的承諾——
立刻搞來更多的聖光母石。
李輕照有點詫異:
“所以,聖子你打算在三天後去咱們埋石頭的地方,把東西挖出來?”
“不,咱們埋的那點聖光母石簡直杯水車薪,指望不上。”何序擺擺手,壓低聲音。“這個城這麼大,需要比那多得多的量,而這當然要靠天神木的援兵給我送過來。”
“我們來時是從西城門方向來的,迷霧一定會在那重點防範,可是以他們那蜥蜴般的腦子,絕對想不到三天後,我的新援軍會來自東城門……”
“對了,今天我已經讓他們把城裡的孩子,集中在聖光母石所在的市政廳了,我今天看了一下,那幫孩子情緒相當不穩定。”
“老李,寫字這招挺不錯的,我看要不你明天過去,教教孩子們書法?
人一旦忙了起來,往往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李輕照立刻點頭答應:“這沒有問題,聖子您放心,我就喜歡教人寫字。”
兩人又說了一陣細節,何序叮囑李輕照不要把聊天裡的機密告訴別人,然後告辭退出了房間。
走廊裡,何序看向顧欣然,小姨則是搖了搖頭——李輕照三人的血壓脈搏始終都很穩定。
至於讀心,這招會讓對方失去記憶,從而察覺。況且大家都是十階,恐怕都有點寶貝祭器在身上,搞不好會弄巧成拙,何序在進去之前就讓她不要用。
大傻飛對李輕照沒甚麼感覺,他就覺得這人挺有文化的,和自己屬於一類人。
隱身的毛毛也沒觀察到甚麼不對。
於是,大家接著來到了竇老闆所在的房間。
竇老闆這人給大家的感覺,一直是個毫無主意的隨風倒。
——咚咚。
何序敲了門,裡面傳出一個有些慌張的聲音。
“是,是誰?”
“我,何序。”
“聖子?”
一陣腳步聲響起。
——吱嘎。
竇老闆開啟門,一臉緊張道:
“聖子,怎麼樣?”
“異獸攻城了嗎?城破了沒?咱們還能撐多久?”
何序搖搖頭:“老竇,哪來這麼些亂七八糟的,甚麼事都沒發生,我就是來看看你。”
竇老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狠狠鬆了一口氣,趕緊把何序一行三人請進屋。
看的出來,因為同住的姜廠長沒在屋裡,竇老闆非常緊張,臉色都是煞白的。
何序三人剛在桌前坐下,他就搓著手不安道:
“聖子啊,我覺得這事不對。”
何序有點詫異:“哪不對?”
“您想想,巧合太多了。”竇老闆扒拉著指頭說道。
“我們準備來多萊,迷霧軍恰好也不合常規的攻向多萊。”
“我們緊趕慢趕,他們恰好就能在我們到達前合圍。”
“我們到達郝醫生的實驗室,實驗室恰好被前一刻搬空了……”
“您不覺得這也過於湊巧了嗎?”
何序和顧欣然對視了一眼。
竇老闆靠了過來,昏黃的油燈下,他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壓低聲音道:
“聖子,你聽說過一個成語,叫做‘為虎作倀’嗎?”
“據說被老虎吃掉的人,會變成一種倀鬼,這種倀鬼到處遊蕩,遇到落單的旅人,就會千方百計的把他引到老虎那喂老虎,自己則在一邊看著,嘿嘿的笑。”
“聖子,你覺得為甚麼迷霧對我們行蹤瞭如指掌?”
挑了挑眉,何序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
壓下心頭的驚懼,竇老闆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
“我們之中有倀鬼。”
“專門給迷霧帶路的倀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