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程煙晚

2025-12-03 作者:明月幾時有罐頭

夜幕低垂,月色正好。

街上的麵包店正在撤檔,那奶油的氣息散入夜風,讓整條街都跟著香甜起來。

何序和程煙晚,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兩個人都是高挑身材,連步速都同步的可怕。走在一起有種莫名的CP感,引得路人頻頻注目。

“不用怕韓媛,她家境沒她自己吹的那麼邪乎,就是個小流氓而已。”

何序思索了一下。

“總之,如果她接下來再搞事,你就打我的手機,號碼我已經給你了。”

“好。”

程煙晚披緊了身上的校服——

這件校服是何序的,她的T恤被韓媛潑溼了,於是何序就把自己校服給她披上了。

扭過頭。

程煙晚偷偷看了一眼何序稜角分明的側臉——這個男生有一雙又大又漂亮的雙眼,讓人過目難忘。

“何序同學,我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沒有必要。”何序不在意的擺擺手,“是你自己爭氣。”

他這是實話。

如果剛才程煙晚不敢打韓媛,那他會轉身就走,讓事情就到這裡。

更不會提甚麼“有事你來找我。”

一個不敢扞衛自己的人,並不值得拯救。

上輩子,何序見過孩子被殺卻為了幾十萬跟歹徒妥協,死活不起訴的父母。

也見過為了一個不認識的民工墜樓,不顧死亡威脅和百萬封口費,堅持報道的良心記者。

這世上甚麼人都有。

而何序始終覺得,自助者,天助之。

他幫程煙晚的原因只有一個——

這女孩值得他幫。

沿街的店鋪正在打烊,不遠處寫字樓大廈的燈火也在逐漸熄滅。

這個城市喧囂了一天,終於要迎來了暫時的沉睡。

兩個人並肩走著,腳下的路,也從水泥路面拐到了一片坑窪的土路上。

“快到我家了。”程煙晚一指前方,“就在那。”

何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路盡頭是一片亂糟糟的低矮群租房,時不時還傳來狗叫聲,典型的城郊結合部風貌,燈都沒亮幾盞。

這種地方舒適與否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安不安全……

何序有些感慨。

一中一直都有傳說程煙晚父親早早去世了,而媽媽則得了一場大病,恐怕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但很奇怪。

程煙晚的氣質,並不像那些被貧窮,疾病折磨的沒有還手之力的人。

何序從她臉上看不到絕望,麻木,掙扎。這個女孩清清瘦瘦,彷彿能被一陣風吹倒,但她的眼裡卻滿是鬥志。

“我很佩服你。”

看向她精緻的眉眼,何序忍不住道:

“從高一開始,你一直是年級第一,從無例外。”

“這非常了不起,尤其是在這種浮躁的時代。”

“是嗎?”程煙晚撩起耳邊的髮絲,睫毛輕顫了兩下。

“我並不覺得。”

抬起清澈的眼眸,她看著夜幕裡的閃爍的星星,似乎有甚麼不吐不快,但欲言又止。

良久。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何序,如今這個時代,還死腦筋的學文化課,你覺得這是不是一個笑話?”

“當然不。”何序詫異看向她,“這是很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真的?”程煙晚彷彿被這話鼓勵到,眼中頓時流露出一種振奮的神采:

“其實我也覺得,努力學習還是有用的。”

“我知道這個時代大家都以覺醒者為尊,凡事都要用拳頭說話,好像只有沒辦法的Loser才會去考試。”

“可是我覺得說到底,覺醒者佔全體人口的比重,也就是1%左右啊。”

“一個正常的社會,不應該只有戰士吧?”

“科學家呢?醫生呢?程式設計師呢?建築師呢?這些人難道就沒有意義了嗎?”

“明明這些芸芸眾生,才是這個社會的基石。可現在所有人都把希望寄託在是否能覺醒上,彷彿不能覺醒的人生,就等於徹底失敗。”

“沒有人學習知識了。”

“我,一個每天在圖書館勤工儉學,週末去做家教,閒暇時間全都用來照顧癱瘓媽媽的人。”

“竟然可以不停蟬聯年級第一——這不詭異嗎?”

“何序,我覺得這不是我厲害。”

“是這個社會整個都病掉了。”

也許是心裡憋了太久,從來沉默的程煙晚,一口氣說了好多。

而說完這些,就彷彿解脫似的,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驚訝的看著程煙晚,何序停下了腳步,眼裡是不摻假的欣賞。

如果說,敢打韓媛讓他很欣賞,而剛才這番話,則使他對程煙晚的評價又上了一層樓。

這個女孩真的很有見地。

其實何序也覺得,藍星的社會現在確實有點畸形了——

明明只有很少人能覺醒序列,但大多數人都放棄了傳統知識體系,全部押注覺醒這件事上。

代價就是搞科研的越來越少,技術產業不停瓦解,科技不停倒退。

是的,覺醒者可以保護人類,但他們不可能撐起整個人類。

就像程煙晚所說,所有覺醒者加在一起,在人群也就佔個1%而已。

而且覺不覺醒,覺醒成甚麼,也根本不是大家能控制的,這就是一個典型隨機事件。

那為甚麼全社會不把時間,都用在能控制的事——比如學習傳統知識上呢?

這才是大家能左右的啊。

“何序,你知道的。”

深吸了一口氣,程煙晚輕啟朱唇,眼神熠熠的看過來。

“我家很窮,攢不出20萬買藥劑,註定沒甚麼機會成覺醒者。”

“甚至我都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攢夠給我媽治病的錢。”

“但我還是會學習,非常努力的學。”

“人,一定要努力。”

“無論是甚麼身份,甚麼境況,只要我自己不放棄,就沒有人可以打敗我。”

她越說神態越堅定,眼裡彷彿有璀璨的星光。

“很久以前,有個人和我說過,無論遇到甚麼糟糕情況,都要勇敢一點。”

“要對自己說,會有戲的,會熬出來的,會成功的。”

“他的話,成了我的人生信條。”

“每次遇到甚麼過不去的事,我都會提醒自己。”

“要戰鬥。”

“要一直戰鬥。”

“要相信光!”

風吹起程煙晚濃密烏黑的長髮,將她的髮尾劃過何序的臉頰。

“何序,今天謝謝你幫我。你不用擔心,我才不在乎那個韓媛……”

“我和命運撕咬了這麼多年, 韓媛她算老幾啊?”

“沒在怕的。”

何序不說話了。他默默注視著眼前這個清瘦的絕美女孩。

路很黑,照明不好,但此刻,他卻覺得程煙晚在發光。

這是一個強悍的靈魂。

而他,無比贊同她剛才那番話。

人,就是要戰鬥。

哪怕情況無比惡劣。

惡劣到你已經站到了全人類的對面,成了一隻災厄,也要繼續戰鬥,絕不認輸。

甚麼覺醒者,甚麼異管局。

沒在怕的。

“程煙晚,你讓我刮目相看。”

眼睛裡泛出異彩,何序忍不住道:

“以後,我罩著你。”

這話一出口,他才反應過來,有點扯了……

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警界精英了。

他只是一個自身難保的災厄。

朝不保夕,人人喊打,說不定明天就被抓住處死了。竟然還大包大攬要保別人?

有點搞笑了兄弟。

何序連忙笑著揮揮手,示意剛才這只是個段子。

然而。

對面的程煙晚卻突然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盯著他。

“這話可是你說的!”

“話出了口,就像鐵水凝成釘子,回不去了。”

“啊?”何序不禁啞然失笑。

我就隨口一說,這怎麼還被你賴上了呢?

“行吧。”

“既然回不去,那就不回去了——”

“以後,我罩著你。”

程煙晚也笑了。

她的笑,好像三月春風裡,溪水邊探出的那枝嬌柔的桃花,美豔絕倫。

笑完後,她有些彆扭的扭開頭。

彷彿是在驚訝,自己怎麼和一個陌生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最後還用了這種耍賴的口氣。

而對面的何序更驚訝——

全校不都說程煙晚面部神經受過損,天生不會笑嗎?

這怎麼笑的如此動人呢?

“就送到這裡吧——這路前面都是水坑,你別再送了。”

停下腳步,程煙晚盈盈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髮。

何序看著她的美眸,他其實倒不在乎甚麼水坑弄溼鞋。

但他猜,程煙晚應該很在乎自家裡的窘境被看到。

於是,他點點頭。

“那我就不送了。”

“明天見?”

“好。”程煙晚看著他,眼眸溫柔如天上的圓月。

“明天見。”

……

何序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11點了。

他本想洗洗睡了,可卻收到老媽的簡訊,讓趕緊收拾一下屋子——

小姨後天就到!

這訊息聽得何序以手扶額……

但也毫無辦法,只能擼起袖子開始大掃除。

他家是個很小的一居,雜七雜八的東西一箱又一箱,堆在牆角簡直像個垃圾場。

何序搬開那些箱子,耐著性子開始玩斷舍離。

同時,他也很“偶然”的發現,臥室,衛生間,客廳裡,多了三個竊聽器。

安的位置都非常常規,不是床底就是馬桶水箱後面,毫無創意。

他只當沒看見,接著拾掇那些收納箱。

這些箱子裡有老媽換季的羽絨服,有老爸的木工工具,甚至還有他小時候的破爛玩具。

何序小時候特別喜歡奧特曼,這堆玩具有一大半都是掉了胳膊腿的奧特曼。

剩下就是缺了軲轆的四驅車,還有掉漆的塑膠飛機。

一樣接一樣往外扔,很快就要把整個箱子清空。

這時。

何序在箱子底發現了一個沉香木的手串。

那手串的畫風和這些奧特曼明顯不符,一共12顆木珠串成,每顆上面還雕刻著的花紋,筆法顫微微的很幼稚。

感覺上,這好像是……

一個小朋友雕刻的?

“嗯?”

“小時候我還玩過木雕嗎?”

何序回想了一下前身的記憶,卻發現根本沒有這一段。

可能是太久遠了吧。

捏了捏那手串,他發現木珠材質還不錯,就是穿繩有點老化了。

捏在手裡,何序有點犯難:

這玩意兒是扔,還是不扔呢?

……

與此同時。

崇市西北的破敗棚戶區。

一個違規搭建的簡易房裡。

程煙晚先給癱瘓的媽媽按完雙腿,再幫她用熱水泡過腳,又開始手洗何序的那件校服。

洗乾淨後,她擰乾甩平整,把校服晾在屋外的晾衣繩上。

嗯。

今晚應該不會下雨,風吹一下,明早就會幹了。

回到屋子裡擰亮檯燈,程煙晚開始溫習今天的功課。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很快到了12點半,她有點倦了。

打了個呵欠,程煙晚順手開啟了寫字檯的抽屜——那裡面,有一個七彩斑斕的手持風車。

這是那種小朋友喜歡舉著迎風跑的玩具,造型非常普通。而且明顯有些年頭,已經很舊了。

注視著這個小風車,程煙晚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是她最珍愛的寶貝。

每次她學累了,都會看看這個風車,然後想起八歲那年。

那年夏天,是她一個山村裡的孩子,第一次來崇市這麼大的城市。

當時爸爸還活著,媽媽腿也還沒癱瘓。

他們一家三口來崇市給爸爸看病,爸媽去了醫院,把她留在二姨家,讓10歲的表哥帶她在小區裡一起玩。

她當時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打著補丁的T恤,臉上髒兮兮的。

看著小區裡那五彩繽紛的兒童滑梯,她一臉怯怯的表情。

“村裡來的,啥都沒見過,看甚麼都新鮮。”

表哥這麼向小夥伴們介紹她,大家頓時笑成一團。

然後他們很自然的玩起裝迷藏,但是沒帶她——大家都嫌棄她那一身打著補丁的髒衣服。

玩著玩著,這群孩子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天漸漸的黑了,滑梯附近,只剩下了程煙晚一個人。

這個小區簡直比她們村子都大。

程煙晚誰都不認識,她怯怯的喊了幾聲表哥。

沒有人回應。

她帶著哭腔開始找爸爸媽媽,越找越偏,終於走到了一個根本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

她嚇哭了。

眼淚鼻涕哭了一臉,根本止不住。

“你怎麼了?”

一個穿著奧特曼T恤的大眼睛小男孩跑了過來。

他的手裡舉著一個七彩的大風車,在風中斑斕的轉動著。

“我,我找不到我表哥了嗚嗚嗚……”程煙晚泣不成聲。

“小妹妹,你別哭了。”那小男孩很耐心的安慰她,“我媽媽說,要是走丟了,就站在原地別亂跑,等大人來找你。”

“你別怕,我陪你一起等。”

“喏,這個送給你!”男孩把手裡那個旋轉的大風車,遞到了程煙晚手上。

程煙晚的眼淚止住了。

那大風車轉起來很漂亮,她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八歲的孩子,悲喜都是一陣風。

風車只是轉了一陣,很快程煙晚就破涕為笑了。

她忍不住對那個大眼睛的男孩說:

“你們城裡好玩的真多。”

然後,又自卑的低下頭。

“我,我是農村的。”

“你是農村的?”那男孩竟然又驚又羨,“那你是不是可以下河撈魚啊?”

“是不是還可以爬樹掏鳥窩?”

程煙晚想了想,點點頭:“嗯,還可以抓田鼠。”

“哇塞!”那男孩狠狠的羨慕了,“這也太棒了!”

“可,可是……”程煙晚拿著風車,猶豫道。“我還是覺得你們這裡好,要是我能來這生活就好了。”

“這個簡單呀,你考試考進來就完了,”那男孩雖然年紀小,但懂的還挺多。

“如果你是崇市附近鄉村的,只要你成績好,高中就可以考到市裡上學來了——我爸媽說,他們就是這麼來的!”

“真的嗎?”

“真的,你今年多大?”

“我八歲!”

“我也八歲——算算啊,8+4等於+3等於……”

“反正再過幾年,你就可以考過來了!”

兩個人興奮的聊了起來。

這個小男孩很健談,他給程煙晚講了好多他喜歡的東西,比如奧特曼。

他還說,無論身處怎麼樣糟糕的環境,都不要氣餒,不要服輸。

要不停的戰鬥。

就像奧特曼那樣,絕不退縮。

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勝利的。

“總之,要相信光!”

他比了個“發射光波”的手勢。

就在這時,程煙晚的二姨和表哥終於找來了。

二姨一邊向那男孩很客氣的道謝,然後狠狠訓了表哥一通,扯著程煙晚往回走。

手裡拿著那個好看的風車,程煙晚不停的回頭望。

晚風裡,那男孩對她不住的揮手。

終於。

程煙晚忍不住掙脫了二姨的手,跑回他身邊。

她掏出了一個手串。

這是媽媽給她在廟裡求的,她最最珍愛的玩具。

她還在上面很用心的刻了自己最喜歡的花紋。

她把這手串遞到那男孩面前。

“這個,送給你!”

“我發誓。”

“我將來一定會考到崇市的!”

手指撫摸著那個風車,沉浸在回憶裡的程煙晚,慢慢抬起頭。

夜色低沉,燈光昏黃。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

12歲那年,她失去了父親。

15歲那年,母親雙腿癱瘓。

老天爺好像非常不喜歡她,從來都沒有賜予她甚麼好運氣。

然而,她還是咬著牙,憑藉自己的努力,考進了崇市最好的一中。

一邊上學,一邊賺錢,一邊照顧癱瘓的媽媽。

生活對她來說,永遠是如此的艱難。

但,她沒有食言。

她此刻早已不知道,當年那個點亮他的男孩在哪裡。

但,她終於和那個男孩,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的星空下了。

你告訴我無論有多難,都要戰鬥,我做到了。

今天,我還遇到一個和你一樣勇敢的男生,他救了我。

看著他的時候,我在想——

我既然能遇到他,遇到一個和你這麼像的人……

早晚有一天,我也可以再次遇到你,對嗎?

一定可以的。

我一直,都在為這件事竭盡全力。

“我相信光。”

……

……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