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發動機發出突突的悶響,在起伏的浪濤裡像片被隨意拋擲的葉子。
船身猛地一沉,阿武胃裡的東西又湧了上來,他慌忙轉過身,扶著船尾的欄杆乾嘔,酸水嗆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幾天前在農場被流彈擦傷的胳膊還纏著繃帶,剛才急著爬下通風管時扯到了傷口,現在每動一下,傷口癒合的麻癢,以及扯動神經的疼痛,混合在一起說不出來的難受。
“沒用的東西。”老周的聲音從船頭傳來,帶著點不屑。
他正背對著眾人,手裡抓著個軍用水壺,時不時往嘴裡灌兩口。
阿武抬頭時,正撞見老周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坐在船中間的李秀蓮,那眼神像淬了冰,凍得人發慌。
阿武抹了把嘴,喘著氣說:“周叔,海上風大,誰剛來都這樣。”
他知道老周是故意說給他聽的,這幾天老周看李秀蓮的眼神就沒對勁過,像是防賊,他實在有點不放心這個救出來的人!
李秀蓮坐在船舷邊,她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泛出白。
她聽見了老周的話,卻沒回頭,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些,想到了,在閘北貧民窟的生活,自己也變得不自信起來了。
海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額角一塊淡青色的瘀傷,那是昨天在停車場被忍者的短刀劃破的,現在已經結痂,卻還是隱隱作痛。
後背的面板又開始發燙,像有團火在燒,她能感覺到那些沒完全收回去的羽毛正在皮下蠢蠢欲動,這種感覺讓她心慌,卻不敢聲張。
沈佑銘站在船頭,手裡的望遠鏡幾乎沒離開過遠處那艘貨輪的輪廓。
鏡片裡的貨輪像頭灰黑色的巨鯨,正不緊不慢地往公海的方向挪動。
他聽見老周的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回頭:“她要是想害我們,昨天在停車場就不會替阿武擋那一刀。”
“擋刀?”老周嗤笑一聲,轉過身來,手裡的水壺重重砸在船板上,發出哐噹一聲!
“誰知道是不是演的?石井那老狐狸最會玩這套,先讓你放鬆警惕,再從背後捅刀子。
我吃這種虧的時候,你們倆都還穿開襠褲呢。”
他說著,視線掃過沈佑銘和阿武,最後又落回李秀蓮身上,“這丫頭片子跟那母體能扯上關係,本身就不是甚麼好兆頭。
你們難道忘了農場裡那些變異的怪物?保不齊她就是個定時炸彈,到時候不受控制的話,我們就會很被動。”
阿武剛想反駁,船身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工具箱,才沒摔倒。
他看著老周胳膊上滲出的血,那是剛才在和平飯店的停車場被忍者咬的傷口,雖然用繃帶纏了好幾層,血還是把繃帶浸成了黑紅色。
“周叔,昨天要不是她提醒你後面有忍者,你後背就得被劃開個大口子。”
“提醒?”老周猛地提高了聲音,眼睛瞪得通紅,“萬一是她跟忍者串通好的呢?
先給你點小恩小惠,讓你把她當自己人,關鍵時刻再給你來下狠的!”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就想去拉李秀蓮的胳膊,“我今天倒要來看看,她後背藏著甚麼鬼東西!”
“老周!”沈佑銘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你要是再這樣,就自己開快艇回去。”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臉漲得通紅。
他跟了沈佑銘這麼長的時間,看著沈佑銘與東洋人做鬥爭,但還從沒被這麼硬邦邦地頂過。
他咬著牙,胸口起伏得厲害,最後卻只是狠狠往船板上啐了口唾沫:“我是為了大家好!等她真反水了,有你後悔的時候!”
李秀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聲音帶著點發顫:“我沒有害大家的意思……”
她想說自己不知道為甚麼能感覺到母體,不知道後背為甚麼又會長出羽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更讓人懷疑。
賀猛一直蹲在發動機旁邊擺弄著甚麼,這時突然站起身,手裡舉著個油量表,粗聲粗氣地喊:“別吵了!油不多了!”
他把表湊到沈佑銘眼前,指標已經快滑到零的位置,“最多還能跑一個小時,再往前追,就得漂在海上了。”
沈佑銘接過油量表,手指在錶盤上敲了敲。
遠處的貨輪還在視野邊緣,目測至少還有十海里。
他掏出那個小巧的定位器,螢幕上的綠點正以穩定的速度移動,比剛才快了不少。
“他們可能提速了。”他低聲說,眉頭擰得更緊。
“那怎麼辦?”阿武急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母體運走。”
沈佑銘沒立刻回答,他走到船尾,望著貨輪的方向。
海風捲著鹹腥味撲在臉上,帶著點涼意。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現在加速追,油肯定不夠,到時候連返航的力氣都沒有;要是放棄,之前的犧牲就全白費了,老周的傷,賀猛的累,還有李秀蓮……
他回頭看了眼李秀蓮,她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欄杆上的鏽跡。
“怠速跟著。”沈佑銘轉過身,語氣很堅定,“把速度降到最低,保持在視野範圍內就行。等天黑透了,再找機會靠近。”
“天黑?”老周立刻反對,“那時候他們早跑出老遠了!再說夜裡登船,風險太大,誰知道船上有多少埋伏?”
“白天登船風險更大。”沈佑銘看著他,“貨輪甲板上肯定有巡邏的,我們這小破船一靠近,人家用望遠鏡就能看見。夜裡才有機會摸到船尾。”
他頓了頓,補充道,“油的問題,等靠近了再說,實在不行,就想法子從貨輪上弄點。”
老周還想說甚麼,賀猛突然甕聲甕氣地插了句:“我覺得行。夜裡我先爬上去,把巡邏的敲暈,問題不大。”
他晃了晃手裡的戰錘,錘頭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誰不服,一錘敲成一團爛肉。”
老周瞪了賀猛一眼,這憨小子總是這麼衝動。
但他也知道,沈佑銘的話有道理。
他悶哼一聲,從揹包裡翻出一卷新的繃帶,解開胳膊上的舊繃帶。
傷口周圍的面板已經紅腫,被咬掉的那塊肉周圍結著黑紫色的痂,看著有點嚇人。
他咬著牙,倒了點碘伏在紗布上,往傷口上一按,疼得他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周叔,我幫你吧。”阿武走過去,想接過他手裡的繃帶。
“不用。”老周把他的手開啟,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動作慢了點,“這點傷算甚麼,當年在碼頭跟人搶地盤,肚子上被劃開個口子,都是我自己縫的傷口。”
阿武知道他是嘴硬,也不再堅持,只是站在旁邊看著。
他注意到,老周在纏繃帶的時候,眼睛又瞟了李秀蓮好幾眼,那眼神裡除了警惕,好像還有點別的甚麼,像是想起了甚麼事。
李秀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更不是滋味。
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小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半塊壓縮餅乾,是昨天沈佑銘塞給她的。
她遞到老周面前,聲音很小:“老周叔,你吃點東西吧。”
老周頭也沒抬,一把開啟她的手,餅乾掉在船板上,碎成了好幾塊。
“別給我來這套,我才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