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銘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人。
她還是靠在木箱上,沒靠近火堆,只是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有點發直。
火光映在她臉上的羽毛上,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沈佑銘注意到,她的手指偶爾會動一下,像是想抓甚麼東西,又很快握緊。
“她一直這樣?”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說話,也不動?”
“嗯。”沈佑銘點頭,“在工廠裡就這樣,除了剛才對賀猛有點反應,別的時候都挺安靜。”
“會不會突然發瘋?”賀猛插了句嘴,聲音有點小,像是怕被女人聽見,“我瞅她那樣子,不像善茬。”
“目前來看,應該是對我沒敵意。”沈佑銘不確定的說著。
“那可不一定。”賀猛撓了撓頭,“萬一她突然變了呢?咱這兒就老陳帶了把槍,還是你給的那把。”
“別瞎琢磨。”沈佑銘皺了皺眉,“她是受害者,不是敵人。”
“我知道她是受害者,可她現在這模樣……”賀猛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倉庫裡又安靜下來。火堆噼裡啪啦地燒著,把眾人的影子投在倉庫的牆壁上,忽大忽小,看著有點詭異。
過了會兒,老陳從帆布包裡翻出幾塊壓縮餅乾,遞過來:“都墊墊肚子吧,折騰這麼久,肯定餓了。”
賀猛接了兩塊,先塞給阿武一塊,自己拿著一塊啃起來,餅乾太乾,他嚼得費勁,時不時往火堆邊湊,想喝點水,又發現沒帶水壺。
“我去找點水。”老陳站起來,“倉庫後面好像有口井,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我跟你去。”賀猛也站起來,“正好活動活動,渾身都僵了。”
兩人拿著手電筒往倉庫後面走,腳步聲漸漸遠了。
老周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了半天,才倒出兩根菸,遞了一根給沈佑銘:“抽根?”
沈佑銘接過來,老周又摸出火柴,劃了好幾下才點燃,先給沈佑銘點上,再自己點著。
煙霧在火光裡慢慢散開,帶著點嗆人的味道。
“你打算怎麼安置她?”老周吸了口煙,低聲問,“總不能一直帶在身邊。”
“我也不知道。”沈佑銘吐出一口煙,“先等漢斯的訊息吧,你不是說聯絡他嗎?他參與過實驗,說不定知道怎麼讓她恢復。”
“我等天亮就去聯絡他。”老周說,“不過漢斯那傢伙,滑得很,不一定會說實話。”
“他欠我們的,不敢不說。”沈佑銘眯了眯眼,“上次要不是我們救他,他早死在石井手裡了。”
老周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
沈佑銘吸了兩口煙,覺得喉嚨有點幹,就把煙摁滅在腳邊的泥地裡。
他轉頭看向女人,見她還靠在木箱上,只是頭低了點,好像在看自己的手。
沈佑銘注意到,她的手指尖也長了點黑色的絨毛,很短,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你渴不渴?”沈佑銘試探著問了句。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她的眼神比剛才柔和了點,沒那麼多兇光了,只是還有點茫然。
沈佑銘心裡嘆了口氣。他想起漢斯說的,她叫李秀蓮,47歲,是個寡婦,還有個兒子在貧民窟等著她。
原來也是個普通人,好好的日子被石井攪得稀碎,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等出去了,我帶你找你兒子。”沈佑銘低聲說,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女人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閃了閃,可很快又恢復了茫然,還是沒說話。
這時賀猛和老陳回來了,老陳手裡提著個破水桶,裡面裝著半桶水,晃悠晃悠的。
“找到了,井裡還有水,就是有點渾,沉澱下再喝。”
賀猛手裡拿著幾個破碗,是從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他用布擦了擦,遞給老週一個,又給沈佑銘一個:“湊合用吧,總比沒有強。”
老陳把水桶放在地上,眾人等著水沉澱。
沈佑銘看著水桶裡的水,渾濁不堪,還漂著點草屑,心裡有點犯怵,但實在渴得厲害,也只能忍了。
等了約莫十分鐘,水稍微清了點,老陳先給阿武舀了一碗,又給其他人分了。
沈佑銘喝了一口,水有點澀,還有點土腥味,可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像是被澆了點溫水,舒服多了。
女人還是靠在木箱上,沒過來喝水,也沒要餅乾。
沈佑銘把自己手裡的餅乾遞過去:“吃點?”
女人看了看餅乾,又看了看他,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長,指甲有點發黑,指尖的絨毛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接過餅乾,沒立刻吃,只是捏在手裡,眼睛盯著餅乾,像是在研究是甚麼東西。
“能吃。”沈佑銘說,又喝了口水。
女人猶豫了一下,把餅乾湊到嘴邊,小口咬了一點,慢慢嚼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小心,不像他們這麼狼吞虎嚥。
“你看,她還能吃東西,應該沒啥大事。”
賀猛湊過來說,語氣比剛才緩和了點。
“但願吧。”沈佑銘說。
又過了會兒,火堆漸漸小了,老陳添了幾根柴,火苗又旺了起來。
阿武靠在箱子上,眼皮開始打架,沒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很沉。
“讓他睡會兒吧,累壞了。”老周說,“輪流守著,我先守上半夜,你們後半夜換我。”
“我跟你一起守。”沈佑銘說,“我不困。”
賀猛打了個哈欠:“那我先眯會兒,有事叫我。”
他找了個離火堆近的地方,蜷縮著身體躺下,很快也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倉庫裡靜了下來,只有雨聲、火堆聲,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老周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
沈佑銘坐在火堆邊,看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石井逃跑時的眼神,陰沉沉的,像毒蛇一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毀了他的實驗室,殺了懷特,石井說不定正在暗處盤算著怎麼報復。
他們現在藏在這倉庫裡,真的安全嗎?
又想起李秀蓮。她現在這狀態,到底算不算人?
系統說她基因變異,狀態異常,那她還有沒有自己的意識?
剛才聽到“兒子”兩個字,她眼神動了一下,是不是還記得點甚麼?
沈佑銘悄悄在心裡喊:“系統,再掃描一下李秀蓮。”
【李秀蓮(47號實驗體),生理指標穩定,心率65次/分,體溫36.2℃,羽毛生長速度減緩,對周圍環境敵意降低,對沈佑銘依賴度提升】
依賴度提升?沈佑銘愣了一下,看向女人。
她還在小口吃著餅乾,眼睛時不時往他這邊瞟一下,像是確認他還在。
沈佑銘心裡有點複雜。
他救她,是因為看不慣石井的所作所為,覺得她可憐。
可現在,她好像把自己當成了唯一的依靠,這讓他覺得責任更重了。
“你叫李秀蓮,對嗎?”沈佑銘又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女人嚼餅乾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他,眼神裡還是帶著茫然,但這次,她輕輕點了點頭。
沈佑銘心裡一喜:“你記得自己的名字?”
女人又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卻沒發出聲音,只有喉嚨裡擠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奇怪為甚麼說不出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沒事,說不出來也沒關係。”沈佑銘趕緊說,怕她著急,“慢慢會好的。”
女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繼續吃餅乾,只是動作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事情。
沈佑銘鬆了口氣。至少她不是完全沒意識,還記得自己的名字,這就是好事。
說不定慢慢能恢復過來,能想起自己的兒子,能變回原來的樣子。
他又想起貧民窟。那裡亂得很,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她的兒子在那兒等著她,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等這事了了,一定得想辦法把她兒子找來,說不定看到兒子,她能恢復得更快。
火堆漸漸又小了下去,老周睜開眼睛,添了根柴:“想甚麼呢?”
“想她兒子。”沈佑銘說,“漢斯說她兒子在貧民窟,等出去了,得去找找。”
“嗯,是該找。”老周點頭,“說不定親人能讓她好點。”
他頓了頓,“石井那邊,我已經讓手下去查了,他在這一帶經營了不少年,肯定有藏身的地方,就是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沈佑銘回覆道:“石井一定會再找機會報復我們的,我們大家都要小心一些。”
“不管他想幹甚麼,我們都得做好準備。”沈佑銘繼續說著,“倉庫不能久待,明天就得換地方。”
“我知道。”老周點頭,“等天亮了,我先去聯絡漢斯,順便看看外面的情況,找個新的落腳點。”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關於後續的安排。
沈佑銘看了看錶,已經凌晨三點多了,雨還沒停,只是小了點,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賀猛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句甚麼,又睡過去了。
阿武睡得很沉,眉頭卻一直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李秀蓮已經吃完了餅乾,手裡還捏著餅乾的碎屑,正盯著火堆發呆。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沒那麼多警惕了,反而有點放空。
沈佑銘覺得眼皮有點沉,他靠在牆上,想閉會兒眼,又怕睡過頭,只能強撐著。
過了約莫一個小時,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睡會兒吧,我看著。”
“沒事,我不困。”沈佑銘搖搖頭。
“逞甚麼強。”老周瞪了他一眼,“你是主心骨,得養足精神。放心,有事我叫你。”
沈佑銘想了想,確實有點撐不住了,就點了點頭:“那我睡半小時。”
他往火堆邊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閉上眼睛。火烤得身上暖暖的,沒多久就睡著了。
他睡得不沉,總覺得有甚麼動靜。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靠近,他猛地睜開眼,看見李秀蓮正蹲在他面前,離他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沈佑銘嚇了一跳,剛想說話,卻看見她的手慢慢伸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有點涼,帶著點羽毛的粗糙感。
“怎麼了?”沈佑銘的聲音有點啞。
女人縮回手,往後退了點,指了指火堆。
火堆已經快滅了,只剩下一堆紅炭。
沈佑銘這才明白,她是想提醒自己添柴。
他心裡有點暖,笑了笑:“沒事,不用管它。”
女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靠過來,坐在他旁邊,離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
她的體溫不高,有點涼,但沈佑銘沒躲開。
倉庫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沈佑銘靠著牆,看著火堆裡的紅炭,心裡忽然覺得沒那麼煩躁了。
雖然石井跑了,雖然李秀蓮的情況不明,雖然前路還有很多麻煩,但至少現在,他們都活著,實驗被阻止了,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的事,一步一步來。總會有辦法的。
沈佑銘看著身邊的李秀蓮,她已經閉上眼睛,像是也睡著了,呼吸很輕。
臉上的羽毛在微弱的光線下,看著沒那麼嚇人了。
他心裡默默說:放心,我會幫你的。一定會讓你變回去,讓你見到你兒子。
火炭漸漸暗了下去,倉庫裡的光線越來越弱。
但沈佑銘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像是火苗一樣,慢慢燃了起來,暖暖的,帶著點希望。
不管有多難,我們都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