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黃浦江的夜霧,像一塊浸透了水汽的黑絨布,沉甸甸地壓在滬上的天際線上。
沈佑銘和賀猛跳上岸時,老周帶來的接應小隊立刻用深色披風裹住他們溼透的身體。
斷指張消失在濃煙中的背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頭。
阿九蹲在岸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纜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紅腫卻強忍著沒有落淚,這個平日裡最愛笑的小年青,此刻臉上只有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佑銘哥,”老周壓低聲音,喉頭滾動著,“碼頭那邊傳來訊息,日本憲兵隊和便衣特工正在封鎖沿江道路,剛才巷戰的動靜不小,估計他們很快會追查到這邊。”
他身後的阿彪緊了緊背上的大刀,刀刃在霧中泛著冷光,這位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牙關咬得咯咯響,顯然是在為斷指張的生死擔憂。
沈佑銘抹去臉上的水珠,不知是江水還是汗水。
他環顧四周,這片位於法租界邊緣的廢棄貨棧雖然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地。
“先撤到‘老地方’。”他沉聲下令,目光掃過眾人,“記住,從現在起,所有人保持警惕,東洋人吃了虧,接下來只會更瘋狂。”
隊伍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沿著狹窄的里弄不停地穿梭。
石庫門的屋簷下,偶爾有零星的燈火透出,映照著緊閉的門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惶惶不安的情緒。
閘北方向隱隱傳來犬吠和零星的槍聲,更襯得這片區域如同暴風雨前的安靜。
“老地方”是公道會設在法租界霞飛路附近的一處秘密據點,表面上是家經營南北乾貨的商鋪,後院卻別有洞天。
當沈佑銘等人推門進入時,老陳已經在堂屋裡等候,一桌上擺著剛沏好的熱茶,嫋嫋熱氣卻驅不散他臉上的凝重。
“回來了。”他們未愈的傷口和疲憊的神情,嘆了口氣,“張老哥他……”
“估計是凶多吉少。”沈佑銘接過阿九遞來的毛巾,擦拭著額角,“倉庫爆炸,病毒洩漏,日本人的追兵和那個忍者頭目都圍了上去,張哥為了斷後……”他聲音有些哽咽,沒有再說下去。
老陳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赤紅:“這些東洋人真是喪心病狂!”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幾張油印的紙片,“你們看這個,‘夜梟’那邊剛送來的,租界裡的英文報紙已經開始報道‘不明毒氣’事件了,雖然措辭還很謹慎,但國際通訊社的訊息已經發出去了。”
沈佑銘接過紙片,藉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看去,上面用英文簡略報道了日租界附近發生的“工業事故”,並隱晦地提到“可能涉及危險生物製劑”。
“不夠,”他搖頭,“太模糊了,沒有直指東洋人,也沒有提到‘隼’計劃。”
“這已經是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了。”老陳解釋道,“租界裡的報社受洋人控制,他們既要顧忌國際輿論,又怕徹底得罪日本人。
我們的同志只能在邊緣地帶做文章,想要拿出確鑿證據,還得靠你們這邊。”
“證據我們會去找。”沈佑銘將紙片遞給老周,“老周,你之前負責的閘北疫區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找到病毒受害者的活體樣本或者……屍體?”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殘酷,但卻是揭露真相的關鍵。
老周臉色一沉:“很難。東洋人把閘北封鎖得像鐵桶一樣,說是‘防疫消毒’,實際上是在控制疫情擴散,同時銷燬證據。
我們派去的人只能在邊緣地帶活動,看到不少百姓出現高熱、咳血的症狀,和之前黑田實驗室裡的記錄很像,但根本接近不了核心區域,更別說拿到樣本了。”
“解藥的線索呢?”賀猛忍不住插話,他手臂上的傷口雖然簡單包紮過,但此刻因為激動而滲出血跡,“阿九,你那邊有沒有訊息?”
阿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有!我聯絡上了以前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當差的一個老關係。
他說最近看到幾個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帶著嚴密防護的箱子,鬼鬼祟祟地進出過虹口區的一家廢棄紗廠。
那家紗廠以前是日本人開的,淞滬會戰的時候被炸壞了,後來一直閒置著。”
“虹口區廢棄紗廠?”沈佑銘眼中精光一閃,“日本人在日租界倉庫被炸後,果然是轉移了據點!
阿九,這個訊息很重要,你能不能再讓你那個關係查查,這裡面具體是甚麼情況?”
“我試試,”阿九咬著嘴唇,“但他說最近日本人查得嚴,巡捕房裡也有東洋眼線,他不敢太張揚。”
“一切都小心為上。”沈佑銘轉向老陳,“老陳同志,輿論戰不能停,但需要更猛的料。
你有沒有辦法聯絡上那些在東洋人實驗室裡做過工的中國勞工?
他們或許知道‘隼’計劃的內情,甚至見過病毒和解藥。”
老陳沉吟片刻:“有是有,但風險極大。那些勞工大多被控制在日佔區,而且東洋人對知情者看管極嚴,之前有試圖逃跑的,都被殘忍殺害了。不過……”
他頓了頓,“我知道有一個人,以前在烏鴉那邊的實驗室最外圍做過雜役,後來找機會逃了出來,現在躲在南市貧民窟裡。我可以試試聯絡他。”
“好!”沈佑銘點頭,“這個任務交給你,但一定要確保安全。
另外,關於揭露東洋人使用生物武器的具體證據,我有一個想法……”
就在眾人圍坐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下一步計劃時,後院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阿彪立刻拔刀出鞘,一個箭步衝到窗邊,示意眾人噤聲。
沈佑銘打了個手勢,老周和賀猛迅速抄起身邊的短槍,對準後門方向。
空氣瞬間凝固了,只有煤油燈芯爆裂的“噼啪”聲。
片刻後,後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戴著氈帽、裹著厚圍巾的人影閃了進來,渾身帶著一股潮溼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