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五寬的單人床墊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深深地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緊密包裹住兩人身體的弧度。
空間狹小得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身體與身體之間嚴絲合縫,連空氣都顯得稀薄。
舊空調依舊在牆角嗡嗡作響,吹出的風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卻吹不散這方寸之地蒸騰的暖意和彼此呼吸交融的親密。
李珠銀像只找到了最溫暖巢穴的小獸,整個身體蜷縮在陳默的臂彎裡,
臉頰貼著他堅實溫熱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吃飽喝足後的滿足感讓她渾身懶洋洋的,一根纖細的食指無意識地在陳默赤裸的胸口面板上畫著圈,
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動作輕緩而依賴,像只終於囤夠了心愛松果、心滿意足準備過冬的小松鼠。
黑暗中,她摸索著從枕頭下拿出手機。
螢幕解鎖的亮光驟然刺破黑暗,映亮了她小巧的臉龐。
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雀躍和一點點小得意,獻寶似的將螢幕湊到陳默眼前。
“歐巴你看!”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邀功的軟糯輕快,
“又存了這麼多哦!”
螢幕上的介面,那串代表著餘額的數字後面,幾個零在幽光下清晰可見地跳躍著。
“加上我之前攢的,還有歐巴之前給我的……明年下半年,肯定夠首付啦!”
她的語氣篤定而充滿希望,彷彿那套屬於他們未來的房子,已經觸手可及。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數字上,視線卻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到了她為這個數字付出的代價:
牆角堆疊的泡麵箱,洗得發白磨損的帆布鞋,那雙在夜市裡被油煙薰染、沾著醬汁卻依舊笑得比燈光還亮的臉……
還有此刻,她蜷在自己懷裡,腳踝處傳來的微涼觸感。
他寬厚的手掌無聲地滑下,溫熱乾燥的掌心完全覆上她暴露在薄被外、凍得微涼的腳踝。
那截細瘦的踝骨,隔著薄薄的面板清晰地硌著他的指腹,像某種無聲的控訴,硌得他心尖發顫。
胸腔裡堆積了一整晚、甚至更久的酸澀與沉重,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那層冷硬的外殼。
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憐惜、愧疚和某種沉甸甸責任感的複雜洪流。
“不用存了。”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沉緩而有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間擊碎了李珠銀雀躍的碎碎念。
李珠銀畫圈的手指猛地頓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半空。
黑暗中,她仰起臉,努力在微弱的螢幕光線下看清陳默的表情。
瞳孔在極致的震驚中驟然放大,手機螢幕幽幽的光映著她錯愕微張的唇瓣,彷彿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語言的能力。
“事務所,”
陳默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很掙錢。”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腹帶著薄繭,極其自然地拂過她微涼的臉頰,
輕輕擦掉不知何時沾染上的一點已經乾涸的醬漬,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回去就買。”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鎖住她震驚的眼眸,
“房間,留給你。等你休息回上海,我們一起挑傢俱。”
狹小的出租屋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有舊空調單調重複的嗡鳴,固執地填充著這被巨大資訊量衝擊後的空白。
窗外臺北夜市殘餘的喧囂彷彿被徹底隔絕,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李珠銀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未操作,光線暗了下去,徹底將兩人籠罩在更深的黑暗裡。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黑暗中才傳來她帶著劇烈顫抖、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真……真的?”
那聲音裡混雜著不敢置信的狂喜,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足以救命的浮木,卻又害怕那只是一場虛幻的泡沫。
緊接著,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燙了一下,劇烈地搖頭,腦袋蹭著陳默的胸口,急切地反駁:
“不行不行!就算……就算夠首付了,後面還要還貸款的呀!裝修也要好多錢!還有……”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羞澀和更深的執著,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陳默胸前的布料,
“……以後……以後還要養小囡的呀!開銷好大的!還是要省!能省一點是一點!”
“小囡”兩個字,像兩顆滾燙的炭火,猝不及防地砸進陳默的心窩,燙得他胸腔猛地一震。
黑暗中,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裡溢位的低沉笑聲。
那笑聲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寵溺,一種被徹底“鎮壓”的認命,更是一種沉甸甸的、被未來填滿的踏實感。
他收攏手臂,用更強大的力量將她更深地、更緊密地嵌進自己滾燙的懷抱裡,下巴重重地抵在她柔軟馨香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她身上乾淨皂角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獨特甜暖氣息。
“嗯,” 他應著,聲音沉緩而鄭重,像許下一個永恆的承諾,
在這臺北逼仄出租屋的陳舊黴味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你說的對。”
黑暗中,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臺北夜色,身下是狹窄硌人的舊床墊,空氣裡是揮之不去的潮溼黴味。
然而此刻,在他緊閉的眼瞼之後,一幅模糊卻溫暖的畫面卻悄然勾勒成型——
不再是冰冷的頂級公寓,不再是空曠的豪華別墅,而是一個有著明亮窗戶、鋪著柔軟地毯、廚房飄著家常飯菜香氣的空間。
一個屬於他和李珠銀的,真正的“家”的雛形,在上海某個尚未確定的角落,悄然有了輪廓。
那輪廓裡,似乎還有一個更小、更柔軟的、帶著奶香的身影在蹣跚學步。
李珠銀在他懷裡滿足地蹭了蹭,像只終於找到完美棲息地的貓,
發出細微而安心的咕噥聲,緊緊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終於慢慢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