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柯伯格大學古老的建築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下課鈴聲悠揚響起,橡木大門湧出三三兩兩的學生,喧鬧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陳淺淺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學樓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橡樹下等候的陳默,臉上瞬間綻開明媚的笑容,腳步輕快地奔向他。
“默默!”她像只歸巢的雀鳥,撲到陳默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身體親暱地依偎過去,目光隨即落在陳默身旁略顯侷促的沈小禾身上,
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迅速揚起一個更大的、帶著驚訝和一絲微妙審視的弧度,
“小禾?!天啊,真的是你?你怎麼也在這裡?”
沈小禾看著眼前明豔動人、與陳默姿態親暱的陳淺淺,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緊張。
她連忙擠出笑容:
“淺淺姐!我……我是交換生,剛來沒多久,沒想到在這裡碰到陳默了!”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歡快,帶著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哇!太巧了!”
陳淺淺嘴上應著,挽著陳默手臂的手卻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
目光在沈小禾微紅的眼眶和陳默平靜的臉上飛快地掃過,心底那根名為“弟控”的弦無聲地繃緊了。
是她……這個小時候總愛黏著默默、讓她隱隱覺得會搶走乾弟弟的小禾苗!
周圍的同學紛紛經過,不少認識陳淺淺的都熱情地打招呼:
“嘿,陳!下午好!”
“陳,明天見!”
“淺淺,你弟弟又來接你啦?真幸福!”
他們的目光在陳默和沈小禾身上好奇地停留,帶著毫不掩飾的友善和一絲探究。
全校都知道陳淺淺是泰樂.媚媚的好友,而她的弟弟更是被傳為與巨星有著深厚淵源的神秘人物。
這份“光環”讓陳淺淺在校園裡幾乎無人不曉,連帶陳默也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沈小禾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裡的分量,這讓她更加拘謹。
薇薇安和蘇珊也走了出來,她們抱著寶貝似的袋子,看到沈小禾也在這裡,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嗨,小禾!真巧!我們先走啦!”
她們朝陳淺淺和陳默擠擠眼,笑嘻嘻地挽著手臂快步離開了,顯然今晚有更精彩的節目。
“走吧,先回我那兒!”
陳淺淺收回目光,語氣輕快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小禾,你住哪裡?學校宿舍嗎?”
“嗯……是的。”沈小禾點頭。
“哎呀,宿舍多不方便!”
陳淺淺立刻介面,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和熱情,
“你一個人在國外多孤單!正好我租的房子還有空房間,你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也有個伴,相互照應!”
她看向陳默,像是在尋求認同,
“默默,你說好不好?小禾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今天不就遇到麻煩了?”
她刻意提到了湖邊的事,目光帶著探究掃過陳默。
陳默看著淺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安排”,沉默地點了點頭:“嗯,也好。”
他明白淺淺的心思,也清楚沈小禾目前的處境。
沈小禾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不安。
她看向陳默,見他點頭,才低聲應道:“那……謝謝淺淺姐,麻煩你了。”
“麻煩甚麼!都是一家人!”陳淺淺笑得燦爛,挽著陳默的手臂緊了緊,
“走吧,回家做飯!今天可是我們仨在他鄉團聚的好日子!”
陳淺淺租住的公寓離學校不遠,不算大,但佈置得溫馨整潔。
兩室一廳的結構,其中有一個房間是蘇珊住的,客廳連通著開放式的小廚房。
暖黃的燈光亮起,驅散了室外的微涼。
“你們先坐會兒,看會兒電視,我去做飯!”
陳淺淺脫下外套,露出裡面合身的羊絨衫,顯得溫婉又利落。
她將陳默按在沙發上,又把沈小禾拉到旁邊坐下,開啟電視調到一個輕鬆的頻道,便轉身扎進了廚房,熟練地繫上圍裙。
沈小禾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身體卻有些僵硬。
客廳裡只剩下她和陳默,空氣彷彿凝滯了。
廚房裡傳來陳淺淺洗菜、切菜的清脆聲響,水流聲嘩嘩,更襯得客廳的安靜有些尷尬。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陳默。
他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平靜而疏離。
腕間那塊百達翡麗折射出冷冽而低調的光澤,無聲地提醒著沈小禾兩人之間巨大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眼裡只有她的少年了。
一股強烈的自卑和酸楚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絞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
“陳默……”她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吶,
“今天……謝謝你。還有……淺淺姐……她真好。”
她想找點話說,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陳默應了一聲,目光並未從電視上移開。
他的思緒似乎飄得很遠。
沈小禾的心沉了沉。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側影,
湖邊那個帶著淚水的吻帶來的短暫狂喜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更深的迷茫。
那句卑微的“重新開始一點點”,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還能靠近他嗎?
她配嗎?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
廚房裡,陳淺淺的動作行雲流水。
鋒利的菜刀在砧板上快速起落,發出篤篤篤的規律聲響,切著碧綠的西芹。
她臉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冽的專注。
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客廳裡每一絲細微的動靜——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小禾那一聲細弱的呼喚,陳默那一聲簡單的回應。
篤!篤!篤!
刀鋒切割蔬菜的聲音陡然加重了幾分,帶著一股隱忍的力道。
篤!篤!篤!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著刀柄的、骨節微微發白的手指上。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兒時的畫面:
孤兒院冰冷的長凳上,小小的她把自己省下來的、已經有些發硬的半個窩頭,偷偷塞進同樣瘦小的陳默手裡;
昏暗的走廊裡,她像只護崽的小母雞,兇狠地瞪著試圖搶陳默玩具的大孩子;
還有……沈小禾總是怯生生地跟在陳默身後,
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讓她心裡莫名地煩躁,彷彿領地受到了侵犯……
這個沈小禾……她回來了。
帶著過去的陰影和眼淚,再次出現在默默身邊。
在湖邊,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默默會讓她靠在他肩上?
為甚麼……他會默許那個吻?
篤!
刀鋒狠狠落下,將一根西芹斬成兩段,斷口光滑利落,帶著一股寒氣。
她不允許。
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把默默從她身邊奪走。
他是她的。
從孤兒院那個寒冷的冬天開始,從她把唯一的食物塞進他手裡開始,
他就是她生命裡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唯一的……所有物。
一絲極其冰冷、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如同冬夜湖底的水草,悄然纏上了她的心臟,無聲地收緊。
她抬起頭,透過廚房與客廳之間的小吧檯隔斷,目光精準地投向沙發上的兩人。
看到沈小禾那副欲言又止、怯懦卑微的樣子,看到她目光黏在陳默身上那掩飾不住的依戀和痛苦,
陳淺淺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端起切好的蔬菜,臉上瞬間又掛上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打破了客廳的沉默:
“默默,小禾!來幫忙端菜啦!準備開飯咯!”
沈小禾如蒙大赦,連忙起身:“來了,淺淺姐!”
陳默也站起身,走向餐桌。
小小的餐桌上很快擺滿了簡單的三菜一湯:
清炒西芹蝦仁,番茄炒蛋,一盤切好的醬牛肉,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紫菜蛋花湯。
家常的香氣瀰漫開來,帶著一種虛假的溫馨。
“快坐快坐!”
陳淺淺熱情地招呼著,自己先坐到了陳默身邊的位置,將另一邊的位置留給了沈小禾,
“小禾別客氣,在國外能吃頓家常飯不容易!”
“嗯,謝謝淺淺姐。”沈小禾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
食物的香氣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陳淺淺夾了一塊最大的蝦仁,很自然地放進了陳默的碗裡,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默默,嚐嚐這個,我記得你最喜歡吃蝦了。”
她的目光專注地看著陳默,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沈小禾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默默低頭扒了一口飯。
那親暱的動作和話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上。
“小禾,你也吃啊,別光吃飯。”
陳淺淺像是才注意到她,又熱情地給沈小禾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國外一個人肯定沒好好吃飯吧?”
“謝謝淺淺姐……”沈小禾小聲道謝。
陳默默默地吃著碗裡的蝦仁,目光在乾姐姐過於熱情的笑臉和沈小禾低垂的眼簾間掃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餐桌上流動的暗流...
以及沈小禾那份小心翼翼、帶著自卑的討好和隱藏的痛苦。
這頓“團聚”的飯,吃得他味同嚼蠟。
陳淺淺卻談興正濃,話題不斷:
“小禾,你交換多久啊?學甚麼專業?”
“以後就安心住這裡,把這裡當自己家!”
“默默,你明天幾點的飛機?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要不要姐姐幫你整理?”
“對了小禾,你明天有空的話,陪我去趟超市吧?
默默走了,我們兩個女生住,得多囤點東西……”
她的話語像一張細密的網,看似熱情周到,實則不動聲色地將沈小禾納入她的“領地”範圍,
同時不斷強調著她與陳默之間牢不可破的“姐弟”紐帶,以及陳默即將離開的事實。
沈小禾努力回應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