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理工大學的喧囂被柯伯格大學特有的古典與靜謐取代。
高大的橡樹投下斑駁的光影,紅磚尖頂的建築群在秋日澄澈的藍天下顯得莊重而安寧。
陳默將陳淺淺和依舊沉浸在偶像禮物餘韻中的薇薇安、蘇珊送到了她們上課的教學樓前。
“好啦,就送到這裡!”
陳淺淺轉過身,她伸手替陳默理了理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動作自然又帶著的親暱,
“下午五點,準時來接我哦!不許遲到!”
...
“知道了。”
陳默的聲音帶著縱容的溫和,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快進去吧。”
薇薇安和蘇珊抱著裝有泰樂“舊衣服”的袋子,笑嘻嘻地對陳默揮揮手:
“謝謝你啦,陳默!還有……哇哦!”
她們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瞟向他手腕上那塊低調奢華的百達翡麗,
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驚歎,才戀戀不捨地跟著陳淺淺跑進了教學樓。
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橡木門後,陳默才轉身。
明天就要啟程回國,他想在這座承載著姐姐夢想的校園裡再走走。
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穿過枝葉縫隙灑在身上,空氣裡有青草和書卷混合的氣息。
他沿著蜿蜒的小徑,不知不覺走到了校園深處一片寧靜的人工湖邊。
湖面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的垂柳,幾隻水鳥悠閒地遊弋,劃開粼粼波光。
這本該是靜心讀書的好去處,然而此刻,湖邊卻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喧譁和壓抑的啜泣。
陳默的腳步頓住了。他的目光穿過幾株低垂的柳枝,落在了湖邊石凳旁。
一個穿著簡單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的纖瘦身影,正被三個身材高大壯碩的黑人學生圍在中間。
她懷裡緊緊抱著幾本厚厚的教材,像抱著最後的盾牌,肩膀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陽光勾勒出她蒼白而熟悉的側臉輪廓,幾縷烏黑的髮絲被淚水沾溼,貼在臉頰上。
沈小禾!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那個他以為早已塵封在心底、帶著痛楚與遺憾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她怎麼會在這裡?在柯伯格大學?
“Come on, (來吧,漂亮姑娘!就一個派對!你知道你想找點樂子的!)
其中一個戴著棒球帽的黑人咧著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語調輕佻,身體故意前傾,幾乎要貼上沈小禾。
他身上的汗味混合著廉價香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Yeah, real fun! (沒錯,超好玩!我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
另一個穿著花哨運動背心的黑人附和著,眼神放肆地在沈小禾身上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慾望。
他的手甚至試探性地伸向沈小禾的手臂。
“No! Please! (不!求你們了!走開!我只想學習!)
沈小禾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絕望地後退,後背卻撞上了冰冷的石凳,退無可退。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從她驚恐的大眼睛裡滾落。
她認出了對方話語裡“party”隱含的骯髒意味,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淵。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就在她萬念俱灰,以為自己將墜入黑暗的瞬間,一個身影如同劃破陰霾的利劍,沉穩地切入了她和那幾個黑人之間。
陳默沒有疾言厲色,甚至沒有刻意釋放氣勢。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了沈小禾身前,高大的身形形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他的目光像寒潭深水,平靜無波地掃過那三個黑人,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彷彿能看透他們內心所有齷齪的念頭。
那三個黑人囂張的氣焰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東方男人,明明沒有任何激烈的動作,但那雙眼睛……
冰冷、沉寂,彷彿蘊藏著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讓他們下意識地感到一陣心悸。
尤其是為首戴棒球帽的那個,被陳默的目光掃過時,後背竟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氣。
氣氛瞬間凝滯。蟲鳴聲、水鳥的撲翅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棒球帽黑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色厲內荏地瞪了陳默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身後哭得梨花帶雨的沈小禾,似乎衡量了一下。
最終,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 Whatever.”(媽的,原來有主了?算了。)語氣裡帶著不甘和悻悻然。
他朝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
三人又上下打量了陳默幾眼,終究沒再說甚麼,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了,腳步甚至比來時快了幾分,很快消失在湖邊的林蔭道盡頭。
壓迫感驟然消失。
沈小禾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如同神兵天降、將她從絕望深淵拉回的男人。
那張刻骨銘心的臉龐,在淚光中模糊又清晰。
是他……真的是他!
在她每一次墜入黑暗、萬劫不復的邊緣,
他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成為她唯一的光。
巨大的衝擊和無法言喻的委屈、痛苦、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間淹沒了她。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距離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陳默——!”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喉嚨。
她像一隻被狂風暴雨摧折的蝴蝶,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撲進了陳默的懷裡。
冰冷的臉頰死死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雙手死死攥緊了他背後的衣料,彷彿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瘦弱的身體在他懷中劇烈地顫抖,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衫,那灼熱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燙傷。
“嗚……嗚……”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溢位,飽含著無法承受的痛苦和劫後餘生的巨大委屈,
“為甚麼……為甚麼又是你……為甚麼每次……每次我這麼狼狽……
這麼不堪的時候……都是你……嗚嗚……”
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淚。
那些深埋心底的、日夜啃噬著她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制:
“我那麼壞……我那麼髒……我為了家人……為了……為了不連累你……
跟郭凱走了……我背叛了你……我傷害了你……我……
我還說了那麼傷你的話……我說我心裡髒了……嗚嗚嗚……
陳默……我感覺自己好髒……我好痛啊……你知道嗎?
那句話……我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心……
我的心就像被刀子一遍遍捅穿……我比誰都痛啊……!”
她在他懷裡劇烈地搖頭,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語無倫次,只想把積壓了兩年的痛苦和悔恨一股腦傾倒出來:
“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那時候……我只能那麼做……
我只能推開你……我以為那樣能保護你……能保護我爸媽……
我以為郭凱……嗚嗚……我太蠢了……我太沒用了……
最後還是你……還是你救了我……
用那樣的方式……把自己……把自己也弄髒了……”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陳默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總是溫柔注視她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她狼狽不堪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