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毫無溫度地潑灑在陸家嘴冰冷的玻璃幕牆上,將“藍河諮詢事務所”那幾個冷硬的金屬字型照得刺眼。
磨砂玻璃門內,卻瀰漫著一種與窗外金融叢林格格不入的、近乎粘稠的“暖意”。
千碧瑩穿著一身剪裁極為貼身的米白色職業套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領口恰到好處地開著一顆紐扣,露出一段雪白細膩的頸項。
她站在嶄新的前臺後,對著光可鑑人的金屬面板反覆調整著角度,確保自己最完美的側顏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任何踏入大門的人眼中。
桃花妝精緻得無懈可擊,捲髮打理得蓬鬆又慵懶,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精心計算過的魅力。
她挺直腰背,唇角掛著訓練有素的甜美笑容,眼神卻像探照燈,牢牢鎖定在辦公室裡那個男人身上。
“早上好!歡迎光臨藍河諮詢!”
她的聲音甜得像摻了蜜糖,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嬌嗲,對著一個剛進門、明顯是同樓層某公司派來試探的年輕男職員說道。
那男職員明顯一愣,目光瞬間黏在千碧瑩那張豔麗逼人的臉上,以及套裙包裹下呼之欲出的飽滿胸線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準備好的客套話忘得一乾二淨,只能結結巴巴地:
“呃…早…早上好!我…我是隔壁…隔壁星耀資本的…想…想諮詢一下貴司的業務範圍……”
他的眼神根本離不開千碧瑩,像是被磁石吸住。
千碧瑩心中得意,面上笑容愈發甜美,熟練地遞上名片,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對方的手背:
“當然可以,請稍坐片刻,我為您準備資料。”
她扭動腰肢,轉身去拿資料夾,留給對方一個充滿遐想的、搖曳生姿的背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幾道來自不同方向、混雜著驚豔、垂涎和嫉妒的目光。
虛榮心如同注入了強心針,瞬間膨脹。
但這份膨脹的根基,牢牢紮根在辦公室深處那個男人身上。
她的一切光鮮亮麗,都是為了他,也只為他。
只有在這裡,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她的美才有意義。
辦公室內,柳如蘭正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寬大辦公桌的每一個角落。
酒紅色的修身針織衫包裹著豐腴成熟的身體,動作間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少女般的輕盈。
她哼著不成調的滬語小曲,仔細地將桌上那盆綠蘿的每一片葉子擦得油光發亮,連筆筒裡每一支筆的角度都調整到完美。
偶爾,她的目光會越過綠蘿的葉片,投向端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簽字的陳默。
陽光勾勒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襯得他肩寬背挺,握筆的手指骨節分明,沉穩有力。
柳如蘭的心跳就會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瞬間湧遍全身。
她看著他簽下名字時手腕沉穩的弧度,看著他垂眸審閱檔案時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
這不再是夢境裡那個模糊的、帶著強制意味的輪廓,而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陳默!
是她深愛的男人的王國!
而她,正在親手打理著這個王國的每一個角落,讓它一塵不染,讓它熠熠生輝。
這份“真實感”帶來的幸福,濃烈得讓她幾乎眩暈。
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冰泉般冷冽的氣息,不再是夢境裡虛幻的模擬。
她將一份整理好的財務報表輕輕放在他手邊,指尖不經意地拂過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顫,隨即一股巨大的、帶著母性光輝的憐惜湧了上來。
“小陳默,累不累?喝點參茶,我剛泡好的。”
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將一杯熱氣氤氳的茶盞推到他面前,目光黏在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痴迷和滿足。
陳默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檔案上,彷彿那杯茶和那份溫柔只是空氣。
他拿起筆,在一份新的檔案末尾簽下名字。
動作流暢,筆鋒銳利,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冰冷的效率。
陽光落在他簽名的位置,墨跡未乾,“陳默”兩個字,力透紙背,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
柳如蘭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被他這份專注的冷漠深深吸引。
這才是她的男人!
強大,冷靜,掌控一切!
她痴痴地看著他簽字的側影,只覺得心滿意足,彷彿整個世界的陽光都匯聚在了這張辦公桌前。
陳默放下筆,拿起另一份檔案。
他的動作精準得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拿起,翻開,目光掃過,簽字,放下。
每一個環節都毫無冗餘,效率驚人。
厚厚一摞檔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手邊減少。
柳如蘭就站在一旁,目光貪婪地追隨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彷彿在欣賞世間最完美的藝術品。
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他翻動紙張時指關節的凸起,他偶爾端起參茶抿一口時喉結的滾動……
每一個細節都讓她沉醉不已,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幸福光輝。
她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刻般靠近他,也從未如此刻般……“擁有”他。
這種“擁有”的感覺,真實、踏實,讓她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打理好這個“家”,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千碧瑩送走了那個依依不捨的星耀資本職員,扭著腰肢走進辦公室,手裡端著一盤切得精緻無比的水果拼盤。
她一眼就看到柳如蘭像個痴情的女僕般守候在陳默身邊,那眼神讓她心底瞬間湧起一股酸意和強烈的競爭欲。
“默哥哥,嚐嚐水果!我特意選的進口藍莓和車厘子!”
千碧瑩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嬌嗲,帶著刻意的邀功,她繞過辦公桌,將果盤放在陳默左手邊,身體有意無意地貼近,幾乎要蹭到他的手臂,濃郁的香水味瞬間壓過了柳如蘭參茶的清苦氣息。
她挑釁似的瞥了柳如蘭一眼,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和主權。
陳默的筆尖在檔案上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繼續流暢地簽下名字。
他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看那盤精緻的水果,彷彿那盤價值不菲的進口水果和千碧瑩的刻意討好,與桌上的檔案、筆筒裡的筆並無二致,都只是這間辦公室裡理所應當存在的物件。
“放著吧。”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千碧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看到柳如蘭也沒有得到更多回應,心裡又詭異地平衡了些。
她順勢倚靠在辦公桌邊緣,曲線畢露,拿起一顆飽滿的車厘子,作勢要喂到陳默嘴邊:
“默哥哥,張嘴嘛,工作這麼辛苦,要補充維C哦!”
柳如蘭眉頭立刻蹙起,眼神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警告,看向千碧瑩。
空氣裡,兩個女人無聲的電流噼啪作響。
陳默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掠過千碧瑩遞到唇邊的、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和那顆深紅的車厘子,沒有停留,又掃過柳如蘭帶著維護和不滿的臉。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彷彿眼前這暗流湧動的爭寵戲碼,只是窗外飄過的一片無關緊要的雲。
“我在忙,乖。”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力量。
隨即,目光重新落迴檔案上,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抬頭和視線交匯從未發生。
千碧瑩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柳如蘭則微微鬆了口氣,但看向千碧瑩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辦公室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千碧瑩悻悻地放下車厘子,退到一邊,但目光依舊灼灼地盯著陳默。
柳如蘭則重新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旁邊那個巨大的、光可鑑人的保險櫃,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陳默繼續著他的工作。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這“溫馨”畫面裡唯一的背景音。
陽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也清晰地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片化不開的冰冷與疲憊。
那是一種靈魂被抽離後的空洞,一種精密儀器高速運轉卻毫無生機的麻木。
他像一個被無數無形絲線牽引著的、華麗而昂貴的提線木偶。
柳如蘭的“賢惠”是線,千碧瑩的“嬌媚”是線,她們眼中那濃烈到近乎病態的“愛意”更是無數根堅韌的絲線,
將他牢牢地固定在“藍河諮詢”這張巨大的、由金錢、慾望和扭曲情感編織的蛛網中央。
他簽下又一個名字,動作標準得如同印刷。
西裝挺括,沒有一絲褶皺,價值不菲的腕錶錶盤反射著冷光。
在外人看來,他是這間嶄新事務所的主宰,坐擁兩位絕色佳人的傾慕,事業起步,風光無限。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身昂貴的西裝下,包裹著的是一具怎樣疲憊而冰冷的軀殼。
那份被柳如蘭和千碧瑩視為珍寶的“真實感”,於他而言,不過是比夢境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牢籠。
他放下筆,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進寬大皮椅的靠背裡。
這個細微的動作,彷彿耗盡了支撐這幅完美軀殼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微微闔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陰影,隔絕了窗外虛假的陽光,也隔絕了身邊那兩個女人投來的、滾燙的、足以將人灼傷的“愛意”目光。
陽光依舊燦爛,事務所窗明几淨,前臺嬌豔動人,財務溫柔體貼。
一切都那麼“完美”,那麼“幸福”。
如同一場精心排練的、盛大而荒誕的木偶戲。
而他,是那個妝容精緻、身姿挺拔,卻唯獨失去了靈魂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