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盛夏午後,陽光毒辣得能將柏油路面烤化。
郭家別墅那片曾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半山區域,此刻卻被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
警笛的嘶鳴劃破了富人區慣有的靜謐,紅藍光芒在精心修剪的園藝景觀上瘋狂閃爍,刺眼得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數輛黑色公務車如同沉默的巨獸,停泊在雕花鐵門外。穿著不同制服、表情嚴肅如鐵板的人員進出著,每一次開關車門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敲打在人心上。
二樓巨大的落地窗前,劉亞萍穿著一條昂貴的真絲睡袍,頭髮凌亂,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
她死死扒著冰冷的玻璃,眼睜睜看著自己那曾經呼風喚雨的丈夫郭東明,被兩名神情冷峻的紀檢人員一左一右“請”上了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
郭東明微微佝僂著背,那副慣常的、如同山嶽般沉穩的氣度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的灰敗。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棟住了二十多年的豪宅,或者說,他不敢回頭。
“東明——!”劉亞萍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車門無情關閉的悶響,和汽車迅速駛離的尾氣。
她癱軟在地,昂貴的真絲睡袍沾滿了灰塵。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
天塌了!她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在她眼前轟然倒塌!
那些觥籌交錯、那些前呼後擁、那些用金錢和權力堆砌出的虛幻尊榮,原來如此脆弱!
她想起了陳默,想起了那個曾在她夢裡予取予求、現實中卻讓她恐懼的年輕人,一股寒意夾雜著無法言喻的怨恨湧上心頭,卻又被更深的絕望吞噬
——他不過是一根導火索,真正炸燬這座大廈的,是他們郭家自己埋下的炸藥!
“媽……”
一個顫抖的、帶著無盡恐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郭小婷站在樓梯口,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看著樓下混亂的景象,看著母親崩潰的哭嚎,看著哥哥房間裡被粗暴翻檢出來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硬碟被裝進證物袋……巨大的衝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嗎?
或許潛意識裡有過最壞的預感。
但當這一天真的以如此迅猛、如此徹底的方式降臨,她還是被砸懵了。
一個曾經讓她引以為豪、溫暖富足的家,怎麼就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冰冷的廢墟?
父親成了階下囚,哥哥成了人人喊打的罪犯……那個陽光帥氣、讓她情竇初開的陳默哥哥……他在這其中,又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
郭小婷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眼淚無聲地洶湧而下。
她不是為了父兄的罪行開脫,而是為了這猝不及防的、徹底顛覆的人生,為了那份剛剛萌芽就被殘酷現實碾碎的、朦朧而純粹的情感。
與此同時,沈小禾的出租屋裡。
老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本地新聞的突發快訊。
主持人字正腔圓、帶著職業化的沉重語調:
“……郭氏集團董事長郭東明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已被有關部門帶走調查……其子郭凱,因涉嫌多起故意傷害、強姦、非法拘禁等惡性案件,已被警方依法逮捕……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砸落在鍵盤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小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衝擊而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淚水模糊了視線,螢幕上“郭凱”、“逮捕”那幾個字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惡魔!
那個毀了她平靜生活、用最卑劣手段威脅她、逼迫她放棄摯愛、像噩夢般纏繞她的惡魔……終於……終於得到了報應!
喜極而泣?
不,是劫後餘生的巨大悲慟與宣洩!
是壓在心頭那塊巨石終於被搬開的虛脫感!
她像個終於獲救的溺水者,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卻因為嗆了太久的水,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陳默!
是陳默!
只有他!只有他為了自己,才會如此不顧一切地去對抗郭家這棵參天大樹!
他付出了甚麼?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住院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
那身纏滿的繃帶,那腫脹變形的臉……還有他消失的這大半年……他到底經歷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付出了多大的犧牲?才換來今天這個結果?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愧疚和強烈的思念,如同火山般在沈小禾胸口爆發!
她再也無法等待!她要立刻見到他!現在!馬上!
她顫抖著手抓起手機,找到那個早已爛熟於心、卻許久不敢撥通的號碼,用力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漫長的忙音,每一聲都像重錘敲打在她心上。
無人接聽。
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沈小禾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郭家雖然倒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是不是還有漏網之魚在報復他?
不行!她必須找到他!
沈小禾像一陣風般衝出家門,甚至顧不上換掉身上的居家服和拖鞋。
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卻毫無所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學校!他可能會回學校!
魔都理工大學後門,一家裝修風格簡約、帶著小資情調的咖啡館。
巨大的落地窗外,梧桐樹投下斑駁的綠蔭。
靠窗最角落的卡座裡,藍阡陌(陳默)姿態放鬆地靠在柔軟的沙發裡,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沿。
他對面,坐著精心打扮過的喬沁雅。
她今天穿了一條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連衣裙,妝容精緻淡雅,氣質清冷依舊,但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的緊繃,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一份檔案攤開在桌面上,正是那份關於“藍河諮詢事務所”的註冊草案和一些初步的場地資料。
“場地已經初步篩選了三處,都在陸家嘴核心區,面積符合你的要求,視野和私密性都不錯。”
喬沁雅的聲音清悅,將一張印著寫字樓照片的資料推向藍阡陌,“租金方面,需要你親自確認。”
藍阡陌的目光在資料上平靜地掃過,沒有停留。
他端起咖啡,淺淺啜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對他而言味同嚼蠟。
“你辦事,效率不錯。”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
喬沁雅微微揚了揚精緻的下巴,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個精緻的支票夾,動作優雅地抽出一張早已填寫好的支票。
數額清晰:壹佰萬圓整。收款人:陳默。
“契約的第一期。”她將支票輕輕推到藍阡陌面前的桌面上,指尖在支票上點了點,眼神帶著一絲探究和屬於上位者的審視,
“希望你的表現,值這個價。”
藍阡陌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那串數字在他眼中沒有任何意義。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隨意地夾起那張輕飄飄的紙片,彷彿那不是百萬鉅款,而只是一張普通的便籤。
他看也沒看,隨手放進了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放心。”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物有所值。”
就在他收起支票的瞬間。
咖啡館巨大的落地窗外,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廉價拖鞋、頭髮凌亂、滿臉淚痕的少女,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沈小禾!
她一路奔跑,氣喘吁吁,終於在靠近學校的咖啡館窗外,看到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憂心如焚的身影!
可眼前的一幕,卻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她的心臟,然後用力攪動!
她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那個高高在上、被無數人奉為女神的校花喬沁雅,正用一種近乎親暱的姿態,微微傾身靠近陳默。
她看到喬沁雅拿出了一張支票,推給了陳默。
她看到陳默……他居然……就那麼隨意地……收下了?!
轟——!!!
沈小禾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擔憂、心疼、思念,在這一刻被巨大的、冰冷的、名為“背叛”和“交易”的洪流衝得粉碎!
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模糊了窗內那對“璧人”的身影,卻讓那張刺眼的支票在她視線裡無限放大!
她懂了!
一切都懂了!
為甚麼郭家會倒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為甚麼陳默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裡?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把自己賣了!
賣給了這個富家千金!
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自由,自己的靈魂,去換取喬沁雅家族的勢力,去扳倒郭家,去……救她!
多麼可悲!多麼偉大的犧牲!
多麼……讓她心碎欲裂的真相!
青梅竹馬的情誼,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冰冷和金錢的重量。
他為了救她,把自己獻祭給了另一個女人!
巨大的悲慟和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她吞沒。
沈小禾感覺渾身冰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腥甜的鐵鏽味,才沒有讓自己當場崩潰尖叫出來。
窗內,藍阡陌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極其輕微地側了下頭,幽深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玻璃,掃向窗外。
但那裡,只剩下梧桐樹投下的晃動光影,和一個踉蹌著、如同幽魂般迅速消失在街角的、絕望的背影。
喬沁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個模糊跑開的影子,並未在意。
藍阡陌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將最後一點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
咖啡杯底,殘留著深褐色的、無法溶解的渣滓。
如同窗外那個少女破碎的心,和他這具軀殼裡,早已被徹底埋葬的、屬於“陳默”的最後一點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