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葡萄牙人在這個古老的國度,是何等的風光?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他們有租界,有特權,有治外法權。
他們的商人可以橫行霸道,他們的傳教士可以為所欲為,他們的軍艦可以在中國的內河自由航行。
那時候,清政府的官員見了他們,都得點頭哈腰。
那時候,北洋政府的代表,對他們畢恭畢敬。
可現在呢?
現在,他坐在這裡,被一個年輕的外長指著鼻子質問,卻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時代,真的變了!
這是此刻符禮德心中最清醒的認知。
葡萄牙早已經不是那個縱橫四海的日不落帝國了。
那個曾經與西班牙瓜分世界的航海先驅,那個曾經在非洲、亞洲、美洲擁有無數殖民地的帝國。
如今,已經淪落為歐洲的二流國家。
它的海軍衰落了,它的國力衰退了,它的國際地位一落千丈。
而國防軍政府,更不是可以被隨意欺辱的清政府或北洋政府!
這個政府,擁有全殲協約國強大混編艦隊的海軍,擁有橫掃朝日、俄的陸軍,擁有讓荷蘭王國低價賣地的實力。
他們手裡的槍炮,不是擺設,他們口中的威脅,不是空話。
符禮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氣。
他知道,此刻發怒沒有用。
此刻任何情緒化的反應,都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只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儘管那聲音裡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李外長,不知道貴方究竟怎麼樣才肯放我們的人離開?”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沒有了質問,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懇求的無奈。
然而,李明遠並不急著回答。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悠哉地品起茶來。
那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眼前的符禮德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彷彿那支被攔截的葡萄牙船隊,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品了一口茶,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品味茶香。
又品了一口,輕輕放下茶杯,用手指摩挲著杯沿。
符禮德等得心急如焚,卻不敢催促。
他只能坐在那裡,眼睜睜看著李明遠品茶,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符禮德極其不耐煩、準備第三次開口詢問時。
李明遠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手,向身旁的副手輕輕示意。
副手會意,立刻從身旁的檔案袋中拿出其中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然後輕輕一推,那份檔案便滑到了符禮德面前。
符禮德低頭看去,心中滿是疑惑。
他不知道國防軍方面是甚麼意思,但還是下意識地翻開了檔案。
只一眼,符禮德的瞳孔便驟然放大!
那是一種本能的、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如同被人當頭一棒,瞬間清醒過來!
只因擺到他面前的這份檔案,第一行便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中荷巴達維亞條約》!
中荷?
巴達維亞?
條約?
符禮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李明遠,想要從對方臉上讀出任何一絲資訊。
可對方卻沒有看他。
李明遠依舊坐在那裡,依舊悠哉地品著茶,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那姿態,分明是在說:你自己看,看完再說。
……
符禮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重新將視線轉移到那份條約上。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起來。
條約的內容並不多,只有短短几條,他很快就看完了。
可那不多的內容,卻給他帶來了深深的震撼!
荷蘭王國將整個荷屬東印度殖民地,那個擁有數萬島嶼、無數資源、數千萬人口的廣袤土地,僅作價一千萬銀元,便售予了國防軍政府?
開甚麼國際玩笑!
那是一千萬銀元,不是一千萬兩黃金!
那是僅相當於荷蘭王國,在東印度殖民地四分之一年收入的價格!
符禮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一千萬銀元。
整個荷屬東印度殖民地!
他翻到最後,看到簽名欄上的那個名字——
約翰?威廉?施蒂魯姆。
荷屬東印度殖民地總督的親筆簽名。
那簽名,筆畫工整,墨跡清晰,顯然是剛剛簽署不久。
符禮德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這,並不是甚麼國際玩笑。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而且,國防軍政府有必要行那欺詐的那一套嗎?
偽造一份條約,騙他有甚麼用?
那會一戳就破的好嗎?
只要他發電報回國內一問,立刻就能知道真假。
所以,這份條約,必然是真的。
想到甚麼的符禮德,再次看向條約最後的位置。
那裡,除了簽名,還羅列著簽署日期。
他定睛一看,只見上面清楚地寫著——
1916年6月5日。
6月5日?今天是6月6日。
也就是說,這份條約,是昨天簽署的!
符禮德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系列時間線:
6月4日,國防軍政府向荷蘭王國宣戰。
6月5日,也就是宣戰的第二天,荷蘭王國就被迫簽署了這份集停戰、轉讓殖民地等內容的條約!
兩天!僅僅兩天!
從宣戰到簽署條約,只用了短短兩天時間!
國防軍行事效率之高,武力威勢之強,簡直駭人聽聞!
符禮德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
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掌,從手掌蔓延到手腕,幾乎無法控制。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份《中荷巴達維亞條約》,盯著那個觸目驚心的簽署日期,盯著施蒂魯姆的簽名,腦海中一片混亂。
良久,他才好不容易將那份驚駭壓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對了,對方給我看這份明顯還沒有向外界公佈的條約,是甚麼意思?
這份條約,顯然是絕密的。
外界還不知道荷蘭已經以如此低廉的價格賣掉了整個東印度殖民地。
國防軍為甚麼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他?
難道……是要我們葡萄牙,也簽署一份類似的售賣殖民地的條約不成?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符禮德便看到對面李明遠的那名副手,再次從檔案袋中拿出兩份檔案,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面前。
兩份!
符禮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沒有急著問甚麼,也沒有說話。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對方既然拿出檔案,就便是給他看的。
一切問題,等看完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