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英國代表微微頷首,語氣變得異常篤定,彷彿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
“看來,貴方是真的從東北軍手中獲得了某些技術。”
他目光銳利,繼續深入,
“只是不知道,這份‘技術資料’究竟包含了多少內容?
貴方天才的工程師們,如今又研究到了哪一步呢?”
德國代表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沉默!
在這種頂級的情報博弈中,任何多餘的解釋或否認都可能暴露更多資訊。
英國代表似乎也並未期待對方的回答,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進行一場邏輯嚴密的推演,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想必,貴方得到的,絕非半自動步槍、衝鋒槍這類能夠從戰場上輕易繳獲的步兵輕武器吧?”
他刻意停頓,讓這個問題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如果不是這些相對容易獲取的輕武器,那麼,那些真正核心的、複雜的技術。
貴方想要完全吃透、消化並轉化為己用,又需要多長時間呢?”
他隨即引入了來自日本的情報作為佐證,
“根據我們與日本方面共享的資訊,即便他們成功獲取了東北軍的輕武器實物。
其國內的軍工廠想要在短時間內進行仿造也根本不可能實現!
沒有個三五年時間的艱苦攻關和生產線調整,別想實現大批次生產。
而區區小批次的試生產品,對於龐大的消耗性戰場而言,又能起到多少實際作用呢?”
(在大型戰場上,即使東北軍佔據絕對優勢,但單兵武器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日軍獲得小部分。)
英國代表的語調逐漸升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尖銳:
“請別忘了,我們所面對的東北軍,是能夠對這些先進武器進行穩定、大規模批次生產的!
僅僅是最基礎的步兵輕武器,仿製就需要耗費數年光陰。
那麼那些結構更復雜、技術整合度更高的飛機、坦克、電動魚雷、戰艦火控系統,乃至整艘戰艦的設計與建造技術呢?
貴國需要投入多少時間、多少資源才能追趕?”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打在德國代表的心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閃動了幾下,洩露了內心的震動。
……
英國代表的推斷,恰恰戳中了德國目前面臨的最大困境。
正如其所言,即便東北軍交易給德國的電動魚雷技術和坦克技術,都附帶了相對完整的圖紙。
但在實際消化吸收過程中,德國工程師們發現,想要真正摸索透徹其設計原理、材料工藝和製造訣竅,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時間。
而這僅僅是“理解”的階段,後續想要建立起生產線,實現哪怕是小批次的穩定生產,都面臨著巨大的困難。
若想進行大規模量產,以滿足戰爭需求,則意味著需要對德國現有的整個工業體系。
從特種冶金、精密加工到電氣化和流水線組織。
進行一場耗時數年的、傷筋動骨式的重大調整和升級。
然而,現在正是戰爭最激烈的時期!
德國敢在這樣的生死存亡關頭,冒著前線武器裝備供應中斷,部隊戰鬥力急劇下降的風險,去進行如此龐大規模的工業體系轉型嗎?
如果真的不顧一切去調整,導致軍備生產陷入停滯。
那恐怕還沒等新技術裝備部隊,戰爭就已經失敗了。
正如英國代表暗含的譏諷那樣,真要那麼做,還不如直接向協約國投降來得痛快!
這殘酷的現實,使得德國即便手握部分先進技術,也彷彿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短期內難以將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場優勢。
英國代表的這番剖析,不僅展現了對技術轉化難度的深刻理解,更將德國所處的戰略窘境清晰地揭示了出來。
“唉!”
英國代表將德國代表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震動與凝重盡收眼底,他恰到好處地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嘆息。
這聲嘆息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慮,也帶著一絲警示的意味。
他調整語氣,用一種近乎推心置腹,卻又暗含最後通牒意味的口吻,向對方描繪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未來圖景:
“貴方請仔細想想吧!
等待數年之後,當我們協約國與同盟國雙方,在歐洲這片焦土上拼得精疲力盡、血流成河,國力消耗殆盡之時。
放眼整個世界,還有誰能夠阻擋那支可能膨脹至數百萬乃至上千萬之眾。
並且全面裝備了那些,我們至今仍難以完全理解的先進武器的遠東大軍?”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激昂,帶著一種質問的力度:
“難道貴方真的願意與我們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遠東的那個勢力坐收漁翁之利,輕鬆摘取勝利的果實嗎?
難道你們願意坐視我們歐洲白人世界,數百年來辛辛苦苦建立並維繫的世界主導權,就這樣被一個來自東方的力量強行奪走?
讓我們所有人,讓我們的子孫後代,再次生活在一個新的、可能比歷史上‘蒙古帝國’所帶來的陰影更為龐大、更具科技壓迫感的恐怖籠罩之下?”
……
英國代表頓了一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德國代表,語氣轉而變得無比強硬,展現出不惜一戰的決心:
“如果貴方真的鐵了心要沿著這條通往共同毀滅的道路走下去。
那麼,我們大英帝國,以及協約國集團全體成員國的上千萬大軍,也絕非缺乏死戰到底的勇氣!
屆時,就讓我們協約國與同盟國,一同墜入由遠東勢力主導世界的黑暗深淵吧!
這,難道就是德意志帝國想要的結局嗎?”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籠罩了房間。
英國代表這番將眼前戰事與長遠文明命運捆綁在一起的論述,像一塊巨石壓在德國代表的心頭。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其中的巨大資訊量和戰略威懾。
良久,德國代表才彷彿從沉重的思慮中掙脫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藉此驅散胸腔裡的壓抑感,隨後沉聲回應,語氣恢復了外交官的剋制與謹慎:
“貴方所闡述的意思,以及描繪的……那種未來,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我會將今日會談的全部內容,毫無保留地我們偉大的威廉陛下彙報。
相信睿智的威廉陛下,在權衡所有利弊之後,一定會做出一個最符合我們德意志帝國根本利益,和歷史命運的戰略決定!”
話語清晰,但並未給出任何承諾。
說完,德國代表不再停留,他站起身,微微頷首示意,便率先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
英國代表靜靜地坐在原地,目送著對手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他的眼中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因未得到明確答覆而產生的失望或焦慮。
他深知,這種關乎兩個世界級大帝國的國運。
甚至可能決定協約國與同盟國,這兩大軍事集團最終走向的大事。
絕無可能在一次秘密會談中就迅速拍板定案。
這需要最高決策層的反覆權衡、激烈的內部辯論,以及對未來風險的極端審慎評估。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靜的目送目光深處,卻悄然隱藏著另一層難以言喻的憂慮。
這憂慮並非針對眼前的德國人,而是跨越了大陸,投向了遙遠的東北亞。
那是對即將組建的、看似強大的協約國遠征軍,是否真的能夠順利擊敗那個神秘而強悍的“東北亞軍閥”的深深擔憂。
即便歐洲這邊能夠達成暫時的默契,但遠東的那個對手,真的會如他們所預期的那樣,輕易被征服嗎?
這個問號,如同一個冰冷的幽靈,悄然盤踞在他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