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裡被拉長，又被壓縮。
這裡衛生間的隔音效果很好，沒有任何人能聽見裡面的談判聲音。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壓抑住了自己的聲音。
整整三十分鐘。
水龍頭，發出“嘩嘩”的聲響。
蘇雲橋站在鏡子前，仔仔細細地衝洗著自己的手。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剛才只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的高領衫依舊平整，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甚至連一滴汗都沒有。
只有那雙深邃的桃花眼，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亮，更深。
在他身後，隔間的門“咔噠”一聲，被推開。
章紫怡走了出來。
如果說，三十分鐘前，她是一把鋒芒畢露、試圖刺破一切的利刃。
那麼現在，她就是一把……被淬火過的刀。
鋒芒，暫時收斂了。
取而代D的，是一種被雨露滋潤過的、從內而外透出的紅。
她的臉頰，帶著一抹運動後才會有的、健康的潮紅。
她的嘴唇，比剛才更加飽滿、殷紅，彷彿剛剛品嚐過世間最頂級的佳餚。
而那雙會演戲的眼睛裡，之前所有的不甘、怨憤、焦急，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滿足。
那是一種，野心被充分餵飽後的神態。
她走到蘇雲橋身邊的另一面鏡子前，開啟了自己那隻小巧的晚宴包。
她的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輕顫。
但她還是精準地拿出了那支Dior 999。
“滋啦”一聲，口紅被旋出。
她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描摹著自己那已然完美的唇形。
鏡子裡，倒映出她和他，一左一右，並肩而立的身影。
這畫面，荒誕，卻又有著一種詭異的和諧。
“崑崙影業，”
蘇雲橋關掉水龍頭，用潔白的擦手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S+級的合同，不會給你。”
章紫怡塗抹口紅的手，猛地一頓。
她那雙剛剛才滿足下去的眸子，瞬間，又凝聚起了風暴！
上當了？！
章紫怡猛地轉頭，看向他。
蘇雲橋，也正透過鏡子，看著她。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S+，是留給亦菲的。那是唯一。”
蘇雲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
章紫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
“所以，”蘇雲橋打斷了她，將擦手巾，丟進了垃圾桶。
“你，會是S。”
“S？”章紫怡蹙眉。
“對。”蘇雲橋轉過身，不再看鏡子，而是，直視著她。
“你，章紫怡，會是崑崙影業，僅次於劉亦菲的，第二位S級簽約藝人。”
“你的資源，會全面向好萊塢傾斜。你剛才說的那些A級製作人，崑崙會幫你去談。”
“公司，要的是結果。”
“而你，”他的目光，在她那張紅潤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就是來，給我結果的。”
S。
僅次於劉亦菲。
全面對接好萊塢。
章紫怡的心臟，在這一刻，才真正地、狂跳了起來！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她要的，不是一個花瓶的身份，她要的，是一個合夥人的地位！
而這個S，就是她的投名狀！是她，在這場豪賭中，贏來的入場券！
那個減號，非但不是侮辱，反而是一種激勵。
蘇雲橋在告訴她：你的位置，在劉亦菲之下。但，你也有機會，去把那個減號去掉。
“我明白了。”
章紫怡“啪”地一聲，合上了口紅。
她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真心的笑容。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酣暢淋漓之後的……開心。
章紫怡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甚至，更多。
“蘇總。”
章紫怡第一次，用這種近乎下屬的、帶著絕對信服的語氣，開口。
“謝謝您，給我這個結果。”
“不，”蘇雲橋了理自己的袖口。
“這是你，贏來的。”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我先出去。你，過兩分鐘。”
“好。”
蘇雲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門。
門外。
陳武，還有那兩名保鏢，如同三尊雕塑，紋絲不動。
彷彿，這半個小時，只是彈指一揮間。
蘇雲橋，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陳武，立刻跟上。
長廊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兩分鐘後。
章紫怡，也推門而出。
她深吸了一口長廊上，那帶著冷氣的、新鮮的空氣。
那股，混雜著她和蘇雲橋息的、燥熱的、曖昧的空氣，被她徹底留在了身後。
還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國際章。
不。
是即將成為崑崙章的，章紫怡。
她的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卻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了這個時代，最令人矚目的節拍上！
宴會廳內，依舊是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蘇雲橋的回歸，悄無聲息。
他只是安靜地回到了主桌，端起了那杯，他離開前，就沒有動過的白水。
趙立春和蘇明哲，看了他一眼，他微笑著點頭示意。
彷彿，他真的，只是去洗了一把臉。
而章紫怡的回歸，則，不同。
是一前一後地跟著蘇雲橋進來的。
她的出現，像是一道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她，太亮了。
那張，帶著紅潤的臉，那雙，水光瀲灩的眼，那副，心滿意足的、發自內心的笑意。
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羅總，快急瘋了。
這半個多小時，對他而言，簡直是度秒如年！
他眼睜睜地看著蘇雲橋回來了。
然後，過了兩分鐘，章紫怡，也回來了！
一個去男洗手間。
一個去女洗手間。
可，這時間，也太巧了點吧？！
羅總的心裡，有了一個，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唐的猜測。
但他，不敢問。
他，只能，把所有的焦慮，都化作了關心。
“哎呀！紫怡！寶貝兒！”
章紫怡剛一落座，羅總那張油膩的、帶著酒氣的臉，就湊了上來。
“你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啊？可急死我了！”
他那雙小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章紫怡的臉。
“哎？你臉怎麼這麼紅啊？”
羅總，真的，只是關心。
“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了？我跟你說，這家的酒，後勁兒大……”
他的那隻鹹豬手，又一次，習慣性地，想要伸過去，搭上章紫怡的肩膀，或者，摸一摸她的額頭。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章紫怡那身昂貴的晚禮服時。
章紫怡，猛地，側身。
那一下，幅度極大，近乎嫌惡地，躲開了！
“你幹甚麼？！”
羅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宴會廳的音樂，彷彿在這一刻，都停了。
羅總，懵了。
“紫……紫怡？我……我就是……”
“羅總。”
章紫怡，開口了。
她的聲音，冰冷，刺骨。
再也沒有了，來時路上的柔媚，也沒有了，酒桌上的逢迎。
羅總這個稱呼，從她那張，剛剛還紅潤、滿足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劃清界限的決絕。
“請你，放尊重一點。”
“我……我……”羅總的酒，醒了一半。
他，徹底，被章紫怡這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態度，給弄懵了。
他身邊的那些酒肉朋友，也都停止了交談，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齣好戲。
羅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章紫怡！你甚麼意思？！”
他，惱羞成怒了。
“你別忘了！你今晚，是跟我……”
“跟你甚麼？”
章紫怡，笑了。
是那種，極度輕蔑的，不屑的，冷笑。
她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手包。
“羅總，我再說一遍，我只是，需要一張入場券而已。”
“現在，”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了主桌的那個方向。
“我已經，拿到門票了。”
“你，羅總，”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半小時前，她還需要巴結的男人。
“已經，沒用了。”
“甚麼？！”羅總“豁”地一下站了起來，他氣得渾身發抖。
“章紫怡！你個臭婊……”
“羅總。”
章紫怡，打斷了他那句即將出口的髒話。
“我身體不舒服。”
她，又變回了那個演員。
她的臉上，瞬間，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意。
“今晚，多謝您的款待。我就先告辭了。”
她，甚至，還對著羅總，微微鞠了一躬。
禮數，周到。
但，那份疏離與決裂，卻比直接扇他一耳光，還要來得響亮！
說完，她，不再看羅總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
也不再看同桌人，那看好戲的目光。
轉身，踩著她那雙S級的戰靴。
昂首挺胸。
徑直，離開了這個，讓她一戰功成的宴會廳。
她，要去，一個，全新的戰場了。
現在要回家，好好地，睡一覺。
明天，是屬於崑崙影業·章紫怡的，第一天。
……
主桌上。
蘇雲橋，放下了那杯白水。
目睹了，那張桌子上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章紫怡那冰火兩重天的表演。
羅總那副，從得意洋洋到羞憤欲死的蠢樣。
他，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這個女人。
夠狠。
夠毒。
夠絕。
也，夠“好用”。
他喜歡，這種聽話，且“能幹”的刀。
這筆，S的投資。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