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深秋,京州。
漢東省國際會議中心,今夜星光璀璨。
漢東省年度慈善晚宴,在此拉開序幕。
這場晚宴的規格之高,遠超往屆。
全省的媒體記者幾乎都堵在門外,閃光燈匯成的銀河,甚至壓過了宴會廳穹頂的水晶吊燈。
安保級別提至了最高,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因為,今夜,是漢東省新格局的第一次公開亮相。
新任省委書記蘇明哲,與常務省長趙立春,將聯袂出席。
宴會廳內,早已是漢東省最頂層名利場的縮影。
衣香鬢影,酒杯交錯。
但細看之下,這浮華的表象下,是涇渭分明的權力版圖。
靠近主舞臺的左側,氣氛最為熱烈。
常務省長趙立春,正端著酒杯,談笑風生。他身邊,簇擁著一大批本土企業家和省府系統的核心干將。
他們是漢東的地頭蛇,是趙家軍的基石。
而在右側,則相對安靜許多。
新任省委書記蘇明哲,只是和幾位學者型官員低聲交談,儒雅隨和,卻自有一股威嚴。
在趙立春身後半步,一個身影如同標槍般筆挺,目光銳利如鷹。
李達康。
現任省政府秘書長,趙立春最倚重的大秘。
李達康沒有參與任何交談,他的職責,就是觀察。
他看著趙立春省長與蘇明哲書記親切地碰杯,兩人臉上都掛著和煦的笑容,彷彿是合作無間的最佳拍檔。
但李達康心中雪亮。
這是龍虎鬥。
漢東的天,早晚要變。
“爸,李叔。”
一個略顯張揚的聲音傳來。
趙瑞龍,穿著一身扎眼的白色範思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在一群老成持重的大佬中,顯得格外跳脫。
他端著酒杯,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
“今晚這規模,可全都是看您的面子。”趙瑞龍得意地對趙立春說。
趙立春笑罵了一句:“就你話多。”
今晚,確實是趙立春的主場。
崑崙集團的百億投資落地,是他最大的政績。
他要藉著這場晚宴,向所有人展示,他趙立春,依舊是漢東的掌舵人。
趙瑞龍,這位漢東第一公子,今夜也一掃月江樓的陰霾。
這裡是京州,是他父親的地盤。
他高調地在人群中穿梭,和這個廳長勾肩搭背,和那個富豪指點江山,儼然是宴會的第二主人。
李達康看著趙瑞龍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
他太張揚了。
尤其是在那個人今晚也會出席的情況下。
晚七點五十分。
宴會廳入口處,那扇沉重的鎏金大門,被侍者緩緩推開。
沒有通報,沒有隨從。
一個身影,獨自走了進來。
蘇雲橋。
他沒有穿晚宴標配的禮服,只是一身剪裁利落的Loro Piana黑色高定西裝,內搭一件同色的高領羊絨衫。
沒有領帶,沒有袖釦,只在左手腕上,纏繞著一串溫潤的紫檀佛珠。
他的出現,彷彿一個靜音按鍵。
宴會廳那原本嘈雜的聲浪,瞬間降低了至少一半。
近千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齊刷刷地聚焦於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財神。
他,就是崑崙集團的掌舵人。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住了蘇雲橋。
不,準確說,他是在盯蘇雲橋入場後,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他看到了。
在宴會廳的另一端,剛剛還在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趙瑞龍,在看到蘇雲橋的那一剎那——
砰。
趙瑞龍手中的酒杯,輕微地抖了一下,紅酒灑出了幾滴,落在他那昂貴的白色西裝上。
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得意與張揚,在0.1秒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恐與屈辱的僵硬。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個副廳長身後,挪了半步。
他不敢看蘇雲橋。
他在躲。
李達康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終於親眼證實了月江樓的傳聞。
趙瑞龍,漢東第一公子,在自己的主場,被一個外來者……嚇破了膽!
蘇雲橋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無波,彷彿這滿堂的權貴,不過是尋常風景。
他沒有走向右側的蘇明哲。
也沒有走向左側的趙立春。
他只是站在了入口處,安靜地,彷彿在等待甚麼。
“哈哈哈哈,雲橋!你可終於來了!”
趙立春爽朗的大笑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作為東道主,和崑崙集團的引路人,趙立春主動迎了上去。
蜜月期的盟友,姿態要做足。
“趙省長,久等了。”
蘇雲橋微微一笑,伸出手。
砰!
趙立春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搖晃著,滿臉欣慰:
“崑崙集團是我們漢東的貴客,你蘇總,更是我的忘年交啊!”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是政商合作的典範。
趙立春拉著蘇雲橋,親熱地往主桌走。
“來,瑞龍,還不見過你蘇總!”趙立春喊了一聲。
趙瑞龍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他躲不掉了。
他端著酒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硬著頭皮迎了上來:
“蘇……蘇總,您好。”
蘇雲橋終於正眼看了他。
那一瞬間,趙瑞龍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怕。
他怕蘇雲橋會像在月江樓那樣,拍著他的臉,問他“趙公子,又見面了?”
然而,蘇雲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是一種……
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蔑視的眼神。
那是一種純粹的無視。
彷彿在看一個物件,一個擺設,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符號。
“你好。”
蘇雲橋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甚至沒有對他舉杯。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微笑著,對趙立春說道:
“趙省長,聽說崑崙資料中心的配套基建,省裡已經全部批覆了?”
“當然!特事特辦!”趙立春大笑。
趙瑞龍,被晾在了原地。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他,被無視了。
在漢東,在他父親的主場,在全省權貴的注視下!
這,比當眾打他一耳光,更讓他難堪!
李達康,在趙立春身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好一個蘇雲橋!
他不動聲色,不帶一個髒字,就用這種身份上的絕對碾壓,把趙瑞龍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這是在告訴趙立春,也告訴全漢東:
“你的兒子,不配和我對話。”
這是何等的霸道!
而蘇雲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趙立春的簇擁下,他走到了主桌。
路過蘇明哲書記時,他只是禮貌且疏離地點了點頭:
“蘇書記。”
蘇明哲也公事公辦地頷首回應:
“蘇總,歡迎。”
兩人之間,看不出任何私交。
蘇雲橋在主桌的空位上,坦然落座。
那個位置,很微妙。
它正好,在趙立春和蘇明哲的中間。
左手是省府,右手是省委。
蘇雲橋端坐於龍虎之間。
砰!
宴會廳的追光燈,猛然亮起,打在了主舞臺上。
主持人(漢東衛視一哥)激昂的聲音,響徹全場: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
“漢東省2006年度慈善晚宴,現在——”
“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