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夜宴的第二天,漢東省的政治和商業圈,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風向,似乎變了。
省政府辦公廳以驚人的效率,下發了一則紅標頭檔案——《關於成立“漢東省數字經濟與營商環境”專項領導小組的通知》。
組長,是省委書記蘇明哲。
副組長,有兩個。一個是常務副省長,另一個,赫然是省長趙立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小組的“特聘高階顧問”——崑崙集團董事長,蘇雲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蘇書記在這個小組裡,只是掛個名。
這,是趙立春的“主場”。
臨湖壹號莊園。
方猴子捏著那份檔案的影印件,百思不得其解。
“橋哥,我徹底看不懂了。這趙立春……怎麼把你請去當‘顧問’了?他這是想幹嘛?西苑那一頓飯,你們到底聊了甚麼?”
方猴子只知道那晚蘇雲橋和陳武去了,但具體內容,蘇雲橋沒說。
“他這是……在向我‘示好’。”
蘇雲橋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莊園外那片廣闊的湖面。
“示好?”
方猴子一蹦三尺高,“他兒子剛被咱們當狗一樣訓,他轉頭就來示好?這老狐狸憋著甚麼壞水?”
蘇雲橋笑了笑,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看得方猴子有些發毛。
“猴子,你要記住。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趙立春為甚麼在漢東經營三十年不倒?因為他務實。”
蘇雲橋伸出一根手指:“K1手機和微信支付,是我們崑崙的兩張王牌。K1,代表著‘科教興省’的實業政績;微信支付,代表著‘數字漢東’的金融未來。這兩樣,都是我爸……蘇書記,最看重的東西。”
“所以趙立春怕了?”
“不,他不是怕。”
蘇雲橋搖了搖頭,“他是‘想通了’。”
“他如果繼續跟我硬碰硬,這兩份天大的功勞,就會被蘇書記一個人吃幹抹淨。那他這個省長,就真的成了‘局外人’,離捲鋪蓋走人也不遠了。”
“但如果,”蘇雲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把我‘拉’過去,主動幫我,扶持我……那這兩份功勞,他趙立春,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
方猴子倒吸一口涼氣:“他……他想搶你爸的政績?!”
“沒錯。”蘇雲橋淡淡道,“他以為我爸只是個‘空降兵’,不懂實務。他以為我只是個‘商人’,唯利是圖。他想用他手裡的‘行政資源’,來‘收買’我。”
“他想讓我這個‘財神爺’,站到他那邊去,幫他對抗蘇書記。”
方猴子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他媽……他不知道你和蘇書記……”
“他不知道。”
蘇雲橋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西苑那晚,我已經‘明確’告訴他,我爸就是個‘京城搞研究的’,和他蘇書記,半點關係都沒有。”
“噗——”
方猴子差點把早飯噴出來,“橋哥,你……你真是……筍到家了!”
他終於明白了蘇雲橋的恐怖佈局。
“趙立春信了?”
“他信與不信不重要。”
蘇雲橋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因為他別無選擇,他只能‘信’。他太需要一個‘破局’的棋子了,而我,就是他眼裡最完美的棋子。”
“所以,”蘇雲橋在那份檔案上重重畫了個圈,“他現在主動把‘屠刀’遞給了我。他以為我是他的‘刀’,但他不知道……”
“我們,是‘執刀人’。”
蘇雲橋看著方猴子:“傳我命令。”
“在!”
“崑崙集團即刻起,向省政府(趙立春)提交一份《崑崙數字港暨K1超級工廠二期》的擴建計劃。我們要地,要政策,要最快速度的審批!”
“他不是想送嗎?我們就看他敢不敢接。”
“他要政績,我就給他一個天大的政績!”
“他要養料,我就……把他吸乾!”
與此同時,省政府,趙立春的辦公室。
氣氛壓抑。
趙瑞龍站在一旁,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恐懼,已經被一種屈辱的怨毒所取代。
“爸,我還是不明白!您為甚麼要對那個姓蘇的……那麼客氣?還請他當顧問?他就是蘇明哲的……”
“閉嘴!”
趙立春猛地一拍桌子,冷冷地瞪著他。
“我再警告你一次,蘇雲橋,和蘇明哲,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
趙瑞龍不服,“這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都姓蘇,一個剛空降,一個就來投資?”
“我昨晚已經託京城的老領導,把這個蘇雲橋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趙立春靠在椅子上,神色疲憊,卻也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篤定。
“他爸,叫蘇文謙。確實是京城一個研究所的……研究員。”
“這個蘇雲橋,在京城就是個‘頑主’,靠著倒賣電子產品起家。不知道走了甚麼狗屎運,搞出了這個‘微信’。”
很明顯蘇雲橋的爺爺發力了,徹底隱藏了主角身份。
趙立春喝了一口濃茶,眼神變得陰冷。
“蘇明哲……他只是被這個‘同姓’的巧合,給利用了!”
“甚麼?”趙瑞龍一愣。
“蘇明哲剛來,需要政績。蘇雲橋剛來,需要靠山。兩人一拍即合,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戲碼,把我們所有人都給耍了!”
趙立春分析道:“蘇明哲在常委會上力保崑崙,就是想把這份‘科教興省’的功勞,牢牢抓在自己手裡,當成他‘嫡系’的政績!”
“那……那蘇雲橋在西苑……”
“他在‘投誠’!”
趙立春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親口否認了和他爸的關係,就是看透了蘇明哲這個‘空降兵’在漢東根基不穩。他是個聰明的商人,他知道,崑崙集團想在漢東做大,光靠一個‘蘇書記’的口頭支援,是不夠的。”
“土地、審批、稅務、人脈……這些,全都在我趙立春的手裡!”
“爸,我懂了!”
趙瑞龍的眼睛也亮了,“您當這個‘副組長’,就是要把‘崑崙’這塊肉,從蘇明哲的碗裡,搶到我們自己碗裡!”
“搶?”趙立春冷笑一聲,“不是搶,是‘請’。”
“蘇雲橋需要我的‘行政資源’,快速擴張,賺更多的錢。”
“而我,需要他這個‘科技樣板’,為我的‘政績’鍍金。有了這份實打實的‘數字經濟’功勞,我再運作一下京城的關係……蘇明哲那個‘空降兵’,憑甚麼跟我鬥?”
趙立春站起身,走到窗前,揹著手。
“瑞龍,你之前和蘇雲橋的衝突,是壞事,也是好事。”
“壞事,是讓他佔了理。”
“好事,是讓他摸清了我們的‘底線’。他知道,在漢東,不拜我的碼頭,他寸步難行。”
“你,”他回頭看著趙瑞龍,“從今天起,你的任務,就是給我盯死蘇雲橋。他要甚麼,我們就給他甚麼!他要地,給!他要政策,批!”
“他要當‘財神爺’,我就給他搭一座最大的‘廟’!”
“我要讓全漢東,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蘇雲橋,是我趙立春的人!”
趙瑞龍心中一凜,他知道,他爸的“屠刀”,也出鞘了。
只不過,趙立春的目標,是蘇明哲。而蘇雲橋,是他眼中最鋒利的“刀”。
“爸,您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好!”趙瑞龍咬著牙說道。
一場漢東省有史以來最詭異的“蜜月期”,開始了。
當蘇雲橋那份堪稱“獅子大開口”的《崑崙數字港二期》擴建計劃,擺在趙立春的案頭時,趙立春連眼都沒眨,龍飛鳳舞地批下兩個字:
“即辦。”
隨後,漢東省政府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崑崙效率”。
以往需要跑三個月、蓋一百個章的土地審批,三天內,辦結。
京州市政府的規劃局,連夜修改了城市規劃圖,將市郊最優越的一萬畝土地,劃給了“數字港”。
銀行的貸款,稅務的減免,海關的綠燈……
趙立春的“人脈”和“資源”,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湧向崑崙集團。
崑崙,這頭剛剛出世的巨獸,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進食”。
K1超級工廠的生產線,從十條擴充到了一百條。
“微信支付”被趙立春以“省政府”的名義,強行推廣到了全省的公交、醫院、稅務系統。
趙瑞龍,則真的成了聯絡人。
他忍著屈辱,帶著那些往日眼高於頂的“老錢”們(礦老闆、地產商),排著隊,在蘇雲橋的辦公室門口“覲見”,尋求“合作”。
他們,成了“崑崙生態”的“養料”。
省委書記辦公室。
蘇明哲平靜地看著秘書遞上來的、關於趙立春和蘇雲橋“親密合作”的簡報。
秘書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現在整個省委大院都在傳,蘇書記……已經被省長和那個“小蘇總”,給“架空”了。
蘇明哲放下簡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看著窗外那片拔地而起的“崑崙數字港”,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讓他蓋。”
“讓他宴客。”
“只有把廟建得足夠高,足夠大,才能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引進來。”
他淡淡地開口:
“然後……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