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結束,蘇雲橋並沒有在省委大院久留。
他謝絕了父親“下午在家休息”的提議,婉拒了秘書小錢“派車送您”的客氣。
這位崑崙集團的掌舵人,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大學生,獨自一人,溜達著走出了這座漢東省的權力中樞。
他的背影,在午後炙熱的陽光下,顯得輕鬆而懶散,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了漢東省未來三年“政經路線”的談話,只是一次尋常的家庭便飯。
但蘇明哲,卻無法保持兒子的那份“輕鬆”。
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目送著蘇雲橋的背影消失在大院的林蔭道盡頭,胸中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
“三年……”
“3G……”
“智慧漢東……”
“紅包……”
這些詞彙,像一道道驚雷,還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蘇明哲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漢東一省”的範疇。
蘇雲橋丟擲的,是一個足以撬動國家“金融神經”和“資訊戰略”的宏大構想。
這樣的棋局,僅憑他一個封疆大吏,撐不住,也撐不穩。
必須,也只能,向蘇家真正的“定海神針”求援。
蘇明哲轉身,走到書桌後,神情肅穆地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他撥出的,是那個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號碼——京城,西山。
……
京城,西山,一號院。
這裡沒有外界想象的金碧輝煌,只有古樸的青磚灰瓦,和一院子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花草。
午後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墨香。
一位身著白色對襟唐裝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持一支狼毫,凝神於一張鋪開的宣紙上。
他便是蘇家如今的擎天之柱,華夏五老之一——蘇振國。
老人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握筆的手穩如磐石。
他看似在寫字,實則是在養氣。
一呼一吸之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蘇雲橋的奶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安靜地織著毛衣,偶爾抬頭看看老伴兒,眼神裡滿是歲月沉澱的溫柔。
“嘀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電話的響起,打破了滿院的寧靜。
奶奶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些疑惑地看向電話。
這個時間點,會是誰打來?
蘇振國緩緩放下毛筆,將最後一筆“藏”字收鋒,這才不疾不徐地拿起話筒。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通電話的到來。
“喂。”老人的聲音,平靜而醇厚,聽不出半點波瀾。
“爸,是我,明哲。”
電話那頭,蘇明...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蘇振國還是從那平穩的聲線底下,聽出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激盪。
“嗯。”蘇振國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剛剛寫好的那個“藏”字上,意有所指地問道:“漢東的風,很大?”
“爸……”蘇明哲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風不大。是……是雲橋那孩子,他……他要‘起風’了。”
“雲橋?”
一聽到寶貝孫子的名字,奶奶立刻放下了毛衣,湊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意,“是橋橋?快,快讓我跟他說兩句!問問他甚麼時候回京城,我給他燉了燕窩!”
蘇振國抬手,溫柔地拍了拍老伴兒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對電話那頭說道:“他奶奶想他了。說吧,那小子,又給你出了甚麼難題?”
在他的認知裡,自己那個妖孽孫子,最擅長的就是給別人出“難題”。
“爸,不是難題。”
蘇明哲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苦笑,更多的卻是震撼與驕傲。
“他……他給我,也給您,描繪了一片……‘新大陸’。”
隨後,蘇明哲不敢有絲毫遺漏,將中午蘇雲橋那番關於“移動支付”的宏大構想,以及那個環環相扣、直指2008的“三年計劃”,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十分鐘的時間,院子裡寂靜無聲。
奶奶聽不懂那些“資料”、“終端”、“3G”之類的詞,但她能感覺到,老伴兒的呼吸,變了。
蘇振國依舊維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眸,卻在聽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銳利得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三年之後的光景。
當蘇明哲複述完畢,電話兩頭,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爸?您……”蘇明哲有些忐忑。
“呵呵……”
蘇振國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冬日裡冰雪初融的溪流,但很快,就變成了江河入海般的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頭看著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欣慰、驕傲,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感慨。
“那條小龍……終究是藏不住了啊!”
老人發出一聲長嘆,聲音裡帶著禪意。
“老頭子,你一驚一乍的,甚麼龍不龍的?”奶奶不解地問道。
蘇振國轉過身,握住老伴兒的手,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老婆子,你還記得嗎?我當年,為甚麼力排眾議,不讓雲橋那孩子入仕途?”
奶奶點頭:“記得,你說這孩子鋒芒太露,妖孽得不像話,若是進了體制,那身傲骨遲早要被磨平,甚至會惹來殺身之禍。你是為了……保護他。”
“對也不全對,我們蘇家已經足夠耀眼了,不能搶了太多位置...是保護,也是……愧疚。”
蘇振國看著電話,像是在對蘇明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親手斬斷了他的一條路,這些年,我心裡……一直覺得虧欠他。”
“卻沒想到啊……”
老人的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沒想到,這孩子……他自己,給自己鑿開了一片大海!”
“入仕,是治國安邦。”
“經商,是富國強民。”
“他走的這條路,看似偏鋒,卻直指核心!‘大資料執政’,‘智慧城市’……這,這亦是在‘治國’啊!而且,是以一種前無古人的方式!”
“明哲,”蘇振國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堅定,“你聽著。”
“在。”
“雲橋這孩子,從小就跟你我不同。他的眼光,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未來’。所以,不要用你的‘現在’,去質疑他的‘未來’。”
“他想做甚麼,需要甚麼,你,還有整個漢東,都要不計代價地……配合他!支援他!”
“銀行那邊,你不必出面。回頭,我親自去釣魚臺,約幾個老傢伙喝喝茶。我蘇振國的孫子,要為國家‘金融資訊化’探路,他們是‘搬石頭’,還是‘鋪路’,讓他們自己選!”
“‘工信部’那邊,你更是不用擔心。3G牌照,國家正愁沒有‘標杆應用’。雲橋這是……給他們送去了一面誰也無法拒絕的‘大旗’!”
“爸,我明白了。”蘇明哲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
“你還不明白。”蘇振國打斷了他。
“明哲,你要記住。從今往後,在‘崑崙’這件事上,你不是‘省委書記’,你只是‘蘇雲橋的父親’。”
“他負責在前面,開疆拓土,乘風破浪。”
“你負責在他身後,固守陣地,遮風擋雨。”
“你們父子倆,一個做‘面子’,一個做‘裡子’,給我把雲橋想走的這條路,鋪成一條誰也無法撼動的……通天大道!”
“告訴雲橋,”老人的聲音,變得無比溫和,充滿了隔代親的寵溺:
“就說爺爺說的。”
“放開手腳,大膽地去鬧!鬧得越大越好,鬧得天翻地覆才好!”
“天,要是真塌下來了……”
“有爺爺,給你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