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微信正式釋出的第三十天。
京州，崑崙軟體園，二十三樓。
氣氛，比一個月前“開閘”時還要凝重。
如果說上次是“臨戰”的興奮與焦慮，那麼這一次，就是“鏖戰”中的極度疲憊與亢奮。
一百多名工程師的工位上，堆滿了“臨湖軒”的咖啡杯和提神飲料的空罐。
巨大的資料牆上，鮮紅的數字，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瘋狂跳動著。
註冊使用者總數
日活躍使用者 (DAU)
峰值同時線上 (PCU)
昨日新增語音訊息條
林天，這位崑崙的CTO，一個月裡瘦了整整十五斤。
他雙眼赤紅，鬍子拉碴，但精神卻處於一種近乎“過載”的亢奮狀態。
“橋哥……”
他指著那面資料牆，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們……我們做到了。”
“一個月，五千萬註冊，一千萬日活……”
“這……這不是奇蹟，這是神話。2005年的網際網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增長曲線！”
“神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蘇雲橋遞給他一瓶水，神色卻遠沒有林天那麼激動。他指著另一組資料：
“我們的伺服器叢集，已經擴容了五次。京州電信那邊，幾乎把整個資料中心的備用資源都給了我們。但看這個負載率，我們依舊在崩潰的邊緣。”
林天猛灌了一口水：“我明白！這套‘偽後臺’的 push 推送架構，是我們能實現‘不線上也能收訊息’的命根子，但它對伺服器的瞬時壓力太大了！尤其是……‘按住說話’這個功能！”
他調出一張地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熱點。
“‘按住說話’……這個功能徹底‘病毒化’了。它的使用頻率，已經超過了文字訊息的五倍！”
“使用者……使用者瘋了。”
“他們根本不把微信當聊天軟體用，他們……他們在把它當‘對講機’用！”
“尤其是大學生和年輕白領，他們甚至開始用這個功能……‘K歌接龍’、‘講鬼故事’……各種玩法層出不窮。”
“我們的頻寬，每天都在燃燒！橋哥，餐飲集團那邊賺來的錢，幾乎是剛到賬，就被我這邊燒掉了！”
“燒得值。”
蘇雲橋淡淡地說。
“我們用錢，買來了全中國五千萬‘新新人類’的使用習慣。這個習慣，是無價的。”
他看向窗外，京州的冬日天空有些陰沉。
“而且，”他頓了頓，“我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林天一愣：“甚麼意思？”
“我們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蘇雲橋的眼神投向了遙遠的南方，“你覺得，那位南方的‘企鵝’先生，會坐視不理嗎？”
“我們動了的，是他的‘社交根基’。”
“紅色警報，現在……應該已經在深圳拉響了。”
……
同一時刻。
深圳，T-Group總部大廈，頂層會議室。
煙霧繚繞。
一場氣氛壓抑到極點的高層戰略會，已經開了三個小時。
被稱為“馬總”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與周圍西裝革履格格不入的Polo衫，面無表情地聽著下屬的彙報，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馬總，”移動QQ部門的負責人，一位資深總監，正擦著額頭的冷汗，艱難地解讀著PPT上的資料。
“……根據我們的監測，崑崙的‘微信’，在過去三十天，呈現出了……‘指數級’爆炸增長。”
“註冊使用者五千萬，日活一千萬。”
“最可怕的是，”他點了一下滑鼠，一張對比圖彈了出來。
“我們的‘移動QQ’，目前的日活是……一千二百萬。”
“也就是說，對方只用了一個月，在‘移動端’這個戰場上，幾乎……幾乎追平了我們五年的積累！”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怎麼可能？！”
一位副總裁忍不住出聲，“他們的推廣方式很單一！就是靠奶茶店地推和劉藝菲的廣告！這種‘一次性’的激勵，怎麼可能有這麼高的留存率和日活？”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部門負責人臉色慘白，他點開了“微信”的介面分析。
“我們……我們一開始都判斷錯了。”
“這根本不是‘移動版QQ’，它……它是另一個物種。”
“第一，它不僅是PC端，還是純粹的‘移動原生’。這讓它極致簡潔。”
“第二，它的核心，不是‘線上狀態’，而是‘訊息推送’！它模擬了簡訊的邏輯，卻走了GPRSo流量！這對使用者的‘打擾’和‘電量消耗’，是革命性的降低！”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按住說話’。”
他播放了一段截獲的語音。
“2005年，智慧機（Nokia N70等）的九宮格打字，效率是極其低下的。而‘語音訊息’，完美地解決了這個痛點。它……它比打字快十倍！它甚至比打電話更方便！”
“夠了。”
馬總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技術上的分析，我聽懂了。”
“一個不需要‘線上’、能當‘對講機’用的‘超級簡訊’。”
他環視四周：“我們的對策呢？”
“我們……我們立刻跟進！”
CTO站了起來，“馬總，我已經成立了技術攻關組！‘訊息推送’和‘語音訊息’，我們必須馬上抄……馬上借鑑過來！”
“給我們兩個月！不，一個半月！我們就能推出‘全功能版’的新移動QQ，徹底把它壓下去！”
“一個半月？”
馬總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俯瞰著深圳的版圖。
“等你們一個半月後上線，他們的使用者，可能已經破億了。”
“網際網路的戰爭，戰機是按‘天’算的，不是按‘月’。”
“而且……”他回頭，目光銳利如刀。
“你們還沒搞懂，他真正的‘護城河’是甚麼。”
“護城河？”眾人不解。
“QQ的護城河，是‘關係鏈’。是PC時代積累了數億人的好友列表、QQ群、QQ空間。”
“而‘微信’……”
馬總一字一句地說道：“它的護城河，是‘手機通訊錄’！”
“它在建立一個，基於‘真實電話號碼’的……‘強關係’社交網路！它甚至不需要我們這種‘新增好友’的模式，它能直接‘讀取’你的通訊錄！”
“這是一個，比QQ更‘真實’、更‘牢固’的關係鏈！”
“他想……釜底抽薪！”
“嘶——”
在場的所有高管，都感到了背後的寒意。
這已經不是“競爭”了，這是“刨祖墳”！
“馬總，那……那我們怎麼辦？！”
“打。”
馬總只說了一個字。
“第一，技術部，不惜一切代價！我只給你們二十天！二十天後，我要看到一個帶‘語音’功能的移動QQ新版！功能可以粗糙，但必須要有！”
“第二，運營部，他們不是送奶茶嗎？好！我們送‘鑽’！從明天起，所有移動QQ使用者，每天登入，就送‘紅鑽’體驗！繫結手機號，送一個月‘QQ會員’！”
“第三，市場部，他們不是有劉藝菲嗎？我們去找……去找周杰倫！去找SHE！我們的預算，是他們的十倍！”
“第四，”馬總的語氣變得冰冷，“法務部，去查。查他們的‘語音訊息’，有沒有侵犯我們在2003年申請的某個‘語音傳輸’專利……我不管有沒有，我要你們‘找到’有！”
“他想在一個月內打垮我們？痴人說夢。”
“企鵝的江山，是靠一場一場戰爭打下來的。”
馬總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上。
“傳我的話，T-Group，進入‘戰時狀態’！”
“我要這個‘微信’……死在它的一億使用者之前！”
……
崑崙軟體園，二十三樓。
蘇雲橋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是他安插在T-Group內部的一位“老朋友”發來的匿名簡訊。
內容很短：
【馬總震怒，全公司總動員。代號‘滅微’。目標：20天內上線競品。他們要用‘會員’和‘流量’，打你的‘奶茶’。小心專利戰。】
林天也看到了這條簡訊，臉色瞬間煞白。
“橋……橋哥，T-Group……T-Group這尊大神，真的親自下場了！”
“二十天……他們只要二十天就能抄過去！我們……我們怎麼辦？他們有數億的QQ使用者啊！他們只要一個彈窗，就能把我們的使用者全搶走！”
“搶？”
蘇雲橋笑了，他掐滅了菸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了熊熊戰意。
“林天，你記住，使用者不是‘搶’來的，是‘服務’來的。”
“他們要‘快’，我們就陪他們快。”
“他們要‘加法’，我們就做‘減法’。”
“傳我命令！”
蘇雲橋的聲音，讓整個指揮室都安靜了下來。
“第一，微信‘1.1’版本，立刻開始內測。7天后，全量更新！”
“第二，這個版本，不加任何新功能！只做三件事：最佳化！極致的最佳化！讓啟動速度再快30%！
壓縮！極致的壓縮！讓語音訊息的流量再降50%！
省電！極致的省電！讓‘偽後臺’的電量消耗，低到使用者無法察覺！”
林天徹底愣住了：“不……不加新功能？橋哥，T-Group打過來了！我們不設防嗎？！”
“設防？”
蘇雲橋走到巨大的資料牆前，拿起一支筆。
“他們以為，這是‘功能’的戰爭。錯了。”
“這是‘習慣’的戰爭。”
“當一個使用者，習慣了微信的‘簡潔’和‘高效’，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T-Group的移動QQ，揹著PC時代的沉重包袱，它每加一個功能，就會臃腫一分。它加得越快，死得越快！”
“當他們在一個月後，氣喘吁吁地推出一個臃腫的‘山寨版’時，我們……”
蘇雲橋在資料牆上，畫出了兩個全新的功能框。
“……就要上線‘1.2’版本。”
“告訴T-Group，甚麼，才叫他媽的‘移動社交’。”
林天湊過去，看清了那兩個功能框裡的名字，倒吸一口涼氣。
第一個，叫——【附近的人】。
第二個，叫——【搖一搖】。
林天看著白板上那兩個如同惡魔低語般的功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附近的人】。
【搖一搖】。
他只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人，但他也能瞬間想象到，這兩個功能一旦上線，將會釋放出怎樣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T-Group以為他們在打一場“通訊效率”的戰爭。
而蘇雲橋，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人性本身。
“我……我明白了……”
林天重重地點頭，方才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戰慄。
“我馬上去安排！7天！V1.1版一定準時上線！”
“好。”
蘇雲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們辛苦了。今晚……不，這個月，獎金翻三倍。”
“喔——！！”
指揮室裡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歡呼聲。
蘇雲橋笑了笑，正準備離開這個煙霧繚繞、充滿汗味和咖啡因味道的“戰壕”，指揮室的門被推開了。
來人西裝革履，一絲不苟，與在場所有“碼農”的形象格格不入。
正是崑崙集團的另一位巨頭徐麟。
“橋哥。”
徐麟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滿屋子亢奮的工程師，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資料，微微皺了皺眉。
“你這邊，似乎打得正熱鬧。”
“T-Group的總攻開始了，”蘇雲橋聳聳肩，“常規操作。怎麼，餐飲那邊出問題了？加盟商造反了？”
“那倒沒有。”
徐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託你這個‘微信’的福，我們的奶茶店現在成了全國最火的‘免費Wi-Fi熱點’和‘社交中心’，營業額又漲了三成。猴子在滬市開‘華東區加盟商大會’，人多得快把酒店擠爆了。”
“那你這表情……”
“我剛從省辦回來。”
徐麟壓低了聲音，遞過來一份燙金的邀請函。
“橋哥，明早九點，你得換身行頭，跟我去個地方。”
蘇雲橋挑了挑眉：“我現在一分鐘幾百萬上下，甚麼會這麼重要？”
“漢東省優秀青年企業家座談會。”
“這種會，讓猴子去露個臉就行了。”蘇雲橋不以為意。
“如果只是普通的會，我當然不會來打擾你。”
徐麟的目光變得凝重，他用手指點了點邀請函上的一個名字。
“這是一個小範圍的閉門會議，全省只邀請了十二個人。”
“而且，明天的會議……”
“……由趙立春省長，親自主持。”
“他特意邀請你參加。”
指揮室裡的歡呼聲小了一些，但並無驚慌。
蘇雲橋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帶上了一絲玩味。
“哦？”
他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邀請函，手指在“趙立春”三個字上輕輕拂過。
“看來，我們這個‘漢東樣板’，做得太成功了，終於讓‘大家長’本人產生興趣了。”
“這不只是座談會。”
徐麟提醒道，“這是……‘過目’。”
“我明白。”
蘇雲橋笑了，那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明天，我去會會這位……漢東的‘大家長’。”